露水与黄昏之间
由 刘子瑒 发表于 2026-02-03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是一种掺了灰的鸭蛋青色，浮着几缕失眠的云。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是昨夜的露，还没有被蒸发干净。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沁人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一丝丝地爬上来。路旁的草叶，都沉沉地弯着腰，每一片尖梢上，都顶着一粒饱满的、圆滚滚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未及拭去的泪。我疑心它们是不是做了一个相同的、悲戚的梦。晨风是羞怯的，只敢在极高的树梢上走过，惹得那些叶子簌簌地响，那响声落下来，到了耳边，已经轻柔得如同叹息了。
就在这叹息里，光来了。起初是试探性的，一抹极淡的、带着怯意的金色，敷在东边那一排乌桕树的轮廓上，将那些嶙峋的枝桠，镶成了一道剪纸。渐渐地，那金色浓了些，也大胆了些，顺着树干淌下来，浸染了半面爬着青苔的土墙。世界便在这光里一层层地醒过来。先是颜色：草的绿不再是夜里那种沉甸甸的墨绿，泛起了清亮的油光；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也怯生生地舒展开蜷缩的花瓣。再是声音：远处一声短促的鸟鸣，像一颗石子投进寂静的湖，荡开了一圈涟漪；接着，更多的鸟声加入了，啁啾喳喳的，不成曲调，却热闹得天真烂漫。那声音也是湿漉漉的，仿佛在露水里浸过一夜，听起来格外清脆、干净。
我立在一棵极大的苦楝树下。它的叶子细碎而繁密，筛下的光，便不再是完整的一片，而成了千万个晃动的、圆圆的光斑，碎金似的洒了我一身，也洒在茸茸的青草地上。一只小小的粉蝶，翅膀薄得近乎透明，在光柱里翩翩地飞，忽上忽下，像个无端的、快乐的梦。我看着它，心里那点从人烟里带来的纷杂与褶皱，竟也被这光与影，悄悄地熨帖了。树并不言语，草也不言语，可这无言的生机，却比任何雄辩都更叫我信服。我仿佛也成了一株植物，脚下生出根须，静静地，从这湿润的泥土里，汲取一份安然的力气。
不觉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那清冽的、含着露气的晨光，渐渐酿成了醇厚的、暖洋洋的午阳。林子里的声响也变了，鸟鸣稀疏下去，代之以一片慵懒的、宏大的嗡嗡声，那是阳光在蒸腾，是万物在日光里静静地呼吸、生长。我感到了些许乏，便择了一处干燥的草坡躺下。身下的土地，隔着衣衫传来温厚的暖意。闭上眼睛，那光便成了胭脂色，暖暖地压在眼皮上。鼻尖萦绕的，是泥土被晒暖后散发出的、微腥的芬芳，混着草汁的清苦气，还有远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的花香。这气味是这样实在，这样丰沛，教我忽然觉得，自己往日所计较的种种，在这无言的天地滋养面前，是何等的虚浮与轻薄。
醒来时，日头已然偏西。起身拍拍草屑，信步朝林子外的一片水泽走去。那是一片小小的野塘，藏在一片芦苇的后头。水是幽绿色的，沉着一天最后的光，也沉着云朵慵懒的影子。塘边静极了，只有几只细脚伶仃的水黾，在水面滑来滑去，划出几道瞬息即逝的银线。我立着，看那天光一分一分地暗下去，看那西天的云彩，从辉煌的金，到温柔的橘，再到惆怅的紫，最后，统统融化在一片无边的、沉静的黛蓝里。第一颗星，怯生生地，在头顶的天鹅绒上戳了一个亮点。风又起了，这次是凉的，带着水汽与夜色将至的消息，拂过芦苇丛，发出潮水般的、苍茫的声响。
忽然就想起古人说的“天壤之大，俄顷之暂”。我在这林子里，不过消磨了一个白昼，看了一场光与影的嬗变，心里却仿佛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涤荡。来时的那点尘土，不知不觉，已被露水洗净了。自然从不曾刻意教诲什么，它只是存在着，晨昏交替，草木荣枯，默然演绎着宇宙间最朴素也最深邃的法则。你走进它，便走进了另一种时间，一种更辽阔、更安详的节奏里。在这里，你无须是谁，只须是“在”，便够了。
回去的路，是向着人间的灯火了。身后的林子，已沉入一片静谧的幽暗，像一座巨大的、温柔的巢穴。我忽然觉得，自己带走的，不止是一身的清凉，还有那满天的星光，与一整片寂静的回响。它们将在我心里亮着，响着，在我重回那拥挤的、嘈杂的世间时，给我一角用以退藏与呼吸的、永恒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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