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一）

　　我小的时候总挨打，打我的人有男有女，有亲人也有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只喜欢打我，难道是我天生自带使人忍不住想给一拳的迷人体质？那个时候就特别想有一个朋友，她不用陪我一块挨打，只需要我挨打后她能静静地走过来搀扶我一把，我就很满足了，这样一来我就会觉得自己还不算可怜，即便挨打了也能笑的出来。可我这样的人，谁敢和我做朋友呢？所以我不断地找，不断地失望，却一直不肯放弃。
　　直到上了高中，有个人总黏着我，这种被人黏着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我不但不觉得烦，而且很享受，我想我可能要有朋友了。她是我人生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们一块卖力学习，半夜一起蹲在衣柜前偷偷吃零食，甚至上厕所也要一起。这样形影不离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的学习已经进步到再也不需要我的辅导后，她开始不再黏着我，她想挤入别人的队伍，她冲人家卖笑，人家并不领情，她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笑，我看着她冷落我的样子伤心极了，整天魂不守舍的，终于在一个晚上生了场大病，差点发高烧烧死了。我的第一个朋友，来的快，去的也快，像阵风来去自如。
　　班长是个长的巨高的女生，那个时候我总担心宿舍的床因为不够长而把她挤矮了。传说她爸好有钱还有点小权，在县城里有别墅有小车，她长的又白净。本来像这种女孩子应该有大把人往上贴的，可不知怎么的，她很多时候像我一样独来独往，只不过她比较乐观，所以独的没那么明显。大家似乎很怕她，莫非是她长的不够娇小，还是怕稍有不慎被她爸揍？可能全都有吧。直到发生一件事，我才知道怕不怕她爸揍难说，但怕她是千真万确。她会梦游，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吓的半死，此事一传开，整个学校都炸了锅，一时间把她当成了恐怖分子。最大的传播者便是睡在她隔壁的那个女生，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女生，长的老气横秋还多嘴，平时最善于落井下石，总之这种人早晚要挨千刀。她委屈的眼泪吧嗒吧嗒掉，打电话向远方的朋友诉说。远方的朋友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漏到她爸妈那里了。这还了得，她爸当晚便开着黑色的小轿车一路飚到我们学校，直冲宿舍。宿管阿姨愣在门口一动不敢动，充当了一个很好的摆设。她爸同样人高马大，没人敢拦，也没人想拦，他攥紧双拳将那女生像拎小鸡一样从被窝里拎出来，那女生当场吓的尿了裤子，接下来的场面本应该惨不忍睹。要知道这世界上最不靠谱的就是“本应该”，她跪在了她爸的面前，哭着哀求他回家。男人并未解气，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只好悻悻离去。不得不说她那远方的朋友漏的真巧妙，跟塞了张画像似的。等男人走出了楼栋，那个女生抱头痛哭，哭一会尖叫一声，简直疯了似的。第二天果然“疯了”，蜷在被子里就是不肯出来，说她被吓的精神失常了，要么赔钱要么道歉。这明摆着在装疯卖傻，哪有疯子那么爱钱的。我们都说还是那男人的巴掌没落到她脸上，但凡落点印子，她都说不出这种混账话。我们不吃她这套，可有人吃，比如老师，万般无奈之下，她不想把事情再闹大，只好在一次班会上，郑重地向那个女生道歉。那个女生发出强烈地不满，要求她道歉稿重写，还要向她九十度弯腰鞠躬。我当时就在想，她远方的朋友有必要再漏一回，可惜我没她远方朋友的电话。为了好收场，她全部照做。我突然就觉得我好像没那么可怜了，我似乎可以做点什么，于是我同她睡在了一起，她妈妈千般嘱咐我：她要是起来，你只管拉住她，千万别叫醒她，不然她会死的。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三言两语交在我的手上，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无比重要，我不光有挨打的体质，还能决定人的生死。
　　她成了我人生的第二个朋友，我们一起睡，一起吃饭，一起走走停停……其实她的梦游一点也不严重，在我们睡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日子里，她睡的都十分安稳，不过我睡的可一点都不安稳。在她不回家的时候，她的家人经常给她送来一大堆吃的，都是些我在超市从来不敢看的贵东西。她把吃的铺满一床，然后分成两堆，一堆推给我，一堆留她自己，我俩盘着腿坐在两座小零食山前边吃边聊，不管聊什么，我们都开怀大笑。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翘嘴。她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儿，我那时可真开心呐。没过多久，她和我说她要转学了，是转到她家附近的一所重点高中。我说她别开玩笑了，重点高中哪能想进就进的。她脸上没一丝笑，原来她爸的传说全是货真价实。能去重点学校是好事，我只能祝福。她走的那天刚好学校放假，她说她这次不坐车了，要同我一起走去县城。我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自行车，爽快的答应了。那天我们走的很慢，时间过的很快，天黑前我们不得不分手。
　　她走后没多久便给我寄来一封信，说她一切安好，还说她学了美术，以后可以以特长生的身份考大学。信的末尾她叫我有空去她家玩。这是头一回有人约我，我又爽快的答应了。我挑了个晴空万里的日子并沿街一路问到她家，我管我妈要了点钱，街上买了一小袋苹果，这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她家的房子不是别墅，但也足够气派，不像我家四口人挤在一间猪圈改造成的房间里，而且还是租的，吃饭睡觉全是猪粪味。她热情的招待我，带我进她的房间，我很拘谨，踮着脚尖走，凳子不敢坐，床更不敢坐。她看出我的窘态，故意找一些学校的陈年旧事出来扯，我渐渐放松了，我们又像从前一样聊的不亦乐乎。她给我切了一大盘水果，五颜六色，光看色泽就价值不菲，她催促我多吃点，就差喂进我的嘴里。可我只要一瞥见我那袋黯然失色的苹果，下巴托着的那张嘴实在张不开。她留我吃晚饭，我回绝了，她见我面露难色，就不好再强求。她送我下了楼，把提前装好的一大袋水果塞到我手里，吓的我连连后退，手忙撺回兜里。她生气说我要是不拿就没当过她是朋友，吓的我赶紧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安安分分地接过她的袋子。从这次见面后我们从此就断了联系，不知因何而断，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更何况我们不在一起走了，断了才是正常的。
　　她是我的第二个朋友，也是我人生中最纯净的朋友，我想往后余生再不会有了。她的名字叫李芳芳，天底下那么多的李芳芳，可我那个朋友李芳芳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