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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漫漫,往事可堪回首

由 墨然之之 发表于 2026-05-09
  我是在一个小山村里长大的,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不是山便是水,那是个最不缺大自然馈赠的地方。

  我家应该是在我刚上小学二年级时突然变的好穷好穷,都快成村里的特困户了,在此之前,我那不懂事的小脑瓜一直觉得自己是贵族后裔,时常命令一群小屁孩管我叫公主。直到大家纷纷都搬入后山盖的新房里,而我家却还是住在一间一下雨就屋里蹚河的黑瓦房里,我才意识到我家落魄了,我只是长的白一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白雪公主。过了一两年,我家也搬进了新房里,那是一栋最原始最天然的房子,没有任何的修缮,我爸说,这是一座坟山移平的,打地基时挖了很多人头骨。我听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睡觉都不踏实,一定要从头到脚用被子蒙的密不透风,有一次差点把自己憋死了,我胆小多半是那时吓的。然而,我家却变的更穷了,从那以后,每年除夕,我家门口就会变的特别热闹,要债的来一个走一个,走一个又来一个,我爸妈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喜欢吵架的,但他们从不砸东西,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可以砸的,偶尔吵大了,我妈就往地上一躺,然后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刺耳的说唱,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悻悻地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有一次躲过头了,急的他们半夜叫了好多人打着手电找我。可是,他们还是要吵架,甚至互相挥起拳头。那时夏天的傍晚,我躺在草垛上,牛儿在田垦上用力地吃草,我看着那只畜生,问我为什么没有钱,一直问,牛儿只管低头吃着草,我的话飘向远方,消失在另一座山的后方。

  老话说笑贫不笑娼,自从我知道我家特别穷后,好像一夜之间,所有小孩全都知道了,他们总对我笑,不管男的女的,有的人用铅笔扎我的手,还有的人骂我穿死人的衣服,连着老师也在课堂上往我的脸上掐来掐去,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说,“你是个好看不好吃,肚子里一包渣的东西。”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他们都笑着管我叫渣渣,我咬紧嘴唇瞪着她们,眼泪止不住的流。也是从那时起,我变得不爱笑,也讨厌别人对我笑。住在我家新房对面家的小女儿,与我是同班同学,她爸是村里的杀猪佬,听说原来也穷的要死,但自从她爸干起了杀猪的行当,她家就成了村里屈指可数的有钱人家。我妈听说后,破天荒地养起了猪,结果那头死猪是一点不争气,光吃不长肉,气得我妈贱价把它卖了。不光她爸,她哥也是了不得,学习是一等一的好,经常镇里的老师不远千里跑到她家来大吃大喝,来一次她家就要修一次门槛,因为被那些挤来看热闹的踩破了。就因为背后有人,所以平日里她都是横着走路的,碰到我这种的,她是横着且抬着头斜着走的,我有时是真担心有一天她会把脖子扭断了。她是后山那群孩子里的头头,我们个个唯她马首是瞻,她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我们这帮死孩子简直无恶不作。突然有一次,我实在不想听她的了,她一气之下号召全村的女孩子对我避而远之,就连两三岁的娃娃头看见我,全都甩着屁股跑的远远的。她们公开将我唤作瘟神,那短短的几年中,我拥有了那么多个名字,可唯独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们集体唾弃我没过多久,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求学,村里的学校没有五年级,我们只能到隔壁的隔壁村里去读。从她们开始冷落我那天起,我突然变的用功起来,竟然会主动去写作业,我妈一直认为是那一晚的雷电把我的任督二脉打通了,并坚信人是会在一瞬间就开窍的。而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并不是我开窍了,而是没有玩伴的童年实在是太无聊了。隔壁的隔壁村学校特别破,破的我都十分嫌弃,无论走到哪都是黑漆漆的,厕所的台阶做的那么高,经常上到一半闹鬼,然后提着半条裤子往外跑。教室里的桌椅没有一样是好的,虽然没有缺胳膊缺腿,但每一张都是一高一低,我怀疑都是用拆老房子的烂木棍拼接的,弄的大家全都翘着屁股坐着上课。地面也没一处是好的,像是用黑泥堆起的山丘此起彼伏,走起路来,个个像个小瘸子。操场上有口水井,深的要命,本村的学生说里面淹死过好几个人,都死人了,还不封井,这是嫌死的人数还不够么?不管死不死人的,反正我是不敢凑近。虽然环境确实糟糕了些,但我还是满怀希望能在这里找个朋友。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孤独啊。

  当我在找朋友的路上屡屡受挫后,排除异己是天性,无论我内心再怎么渴望,我都始终无法撼动那些人对我的嗤之以鼻,更何况这村的从来就没瞧的上过我那村的,因为我们村的学习成绩早就臭名远扬了。有时路上碰见了老师,老师只要问了哪村的后,都会冲我们啧啧摇头。我们村是垮掉的一村,养出了垮掉的一代。于是我从此便放弃了找朋友这个念头,放过别人,也是不为难自己。那时的日子是真经用,一天里能做好多事,最要命的是等我把农活家务活全干完了,天还是没黑,我只好看书写字了,总之不能闲着,我妈的眼里容下来闲人。快入夏的时候,有一回出校门,我看见有人在池塘边吃盒饭,吃相太猛了,那饭盒子把整张脸都盖住了,那样子滑稽的很,好像饭盒子装的饭菜又特别好吃似的。我急冲冲跑回家,还没进门就冲我妈嚷嚷,“妈,从明天起早上给我装盒饭菜,中午我就不跑回来吃了。”

  “就这两步路,带啥饭呐。”我妈在厨房,头也不抬地说。

  “来来回回的,太费时间了,我得抓紧写作业,马上要考初中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大学还。” 我妈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第二天,我妈不知从哪掏来一个铝盒子,长的跟古董似的,我妈说是我爸分家产时分来的,可能是祖上某个爷爷传下来的。我找了个网兜,提着那盒饭大摇大摆地走在连着各村的那条马路上,我的头端的高高的,脖子抻的长长的,生怕别人看不清我满脸的骄傲。路过隔壁村时,碰到一个熟人,原来是我们村的村花,长的白净又水灵,嫁到隔壁村开杂货铺的胖子,胖子没什么优点,只会赚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村花嫁过去掌管店后,生意就差的一塌糊涂,连打麻将的都不去了。那天村花坐在门口揽客,屋里屋外没有一个客人。

  “晶晶啊,这是兜着啥呀。”村花笑吟吟地说。

  “中午饭!”我大声地宣布。

  “哟哟!这越是读书死没用的,越是会来事哈,还学会赶时髦了。”村花摇头晃脑的叫喊着,喊完还拍手顿足的。

  “要你管!”我咬牙切齿地回嘴。

  “我才不稀得管你嘞,你要是考的上,我用手掌煎鱼给你吃。”

  “嘴那么臭,怪不得漏财!”说完我冲她狠狠地做了个鬼脸。那女人气的当场拔下一只鞋就冲我挥过来,我吓的拔腿就跑。等跑远了我回头一看,那女人早没跟上了,正忙着扯几个村民往店里赶。这个死女人是把我当成她揽客的诱饵了。也不能全怪那死女人,还是这世界的人太喜欢看热闹了。

  我心神不宁的熬过了上午,那感觉就像装了一裤兜花生总想吃却又吃不着一样难受。中午一放学我便把饭盒塞进我衣服里紧贴着肚皮,然后死劲往校外那口池塘跑去,跟做贼一样生怕被人撞见。我迫不及待的学那小孩的样子往嘴里倒,这种野蛮的吃盒饭方式我觉得很新奇,新奇的东西在人的眼里往往是高级的。冷了的盒饭硬梆梆的,实在是难以下咽,不过我还是把盒子舔的一干二净。下午回家后,我妈问,盒饭好吃吗?我说,好吃。我妈又问,明天还带不,我说,不带了。我泄了气,我妈却来了劲,可无论她怎么不依不饶,我就是死活不肯带了。一个孩子的兴致,来的快死的也快。

  小升初那天,也正好是那年的端午节,天才蒙蒙亮,我们这伙人火急火燎的赶到学校集合,班主任夏老师是我们的领队人,就是那个全校最好看最温柔的年轻男人。谁领队我都不怕,我就怕是老秃头。老秃头是我的数学老师,也是这方圆百里之内最凶恶的人,最喜欢打人了,打人时又最喜欢敲人后脑壳,一边敲一边骂饭桶。只要是他的课,教室里就会有一种特殊的曲调,那是我们因害怕身体打颤的声音。我始终觉得,我们与老秃头之间一定有一方是鬼。

  夏老师找了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他走在最前面摇棍呐喊,我们紧跟其后,起初我们精神无比亢奋的跟着喊,慢慢地就吃不消了,喉咙又干又痒,我们便默不作声的只是挺胸抬头的走着。走到一半的路,脖子也疼的直不起来了,于是干脆横竖都不管了,只要不停下来,就算爬着走都没人能说什么。我看到我们这群人里有叉腰走的,有单脚跳着走的,还有互相搀扶着走的……总之无奇不有。微弱的晨曦透过一片片生机勃勃的稻田,柔软的细风扫过微微酸胀的双足,娇嫩的脸上是一双双饱含惊喜有神的双眼,一切美的令人如痴如醉。我意外的发现,原来黎明的空气是香甜的,有点像高粱秸秆的味道。

  我们穿过了几处农田,又翻过了几座小山,终于顺利的抵达了镇上的学校。夏老师与办事员交头接耳后,便领着我们这群人进入了一幢校门口的三层小楼里。里面乌泱泱的全是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密度的人群,简直像一堆泡发的黑木耳。夏老师指了指其中的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两大脸盆的菜,那菜实在太杂了,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些什么菜。夏老师示意我们赶快吃完,早就饿晕了头的我们像一匹匹生猛的饿狼对着那两盆食物发出猛烈的进攻。我很快灌下了三大碗,但还是觉得肚子是空的,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灌下第四碗,这绝对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大锅饭。

  下午考完后,天突然下起了雨,幸好是小雨,但天却一下子暗沉了很多。我们是成群结队来的,回去时却成了一盘散沙,夏老师中午饭后就不见踪影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我找了个塑料袋套在头上遮雨,十五公里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冲进雨里就跑了起来。透过这细细朦胧的雨,我远远地看见我家的房子了,我全身湿透了,衣服紧紧地黏着肉,一种讨厌的湿冷感直穿入心肺。有好几次我想快速的走,但我身体软塌塌的,鞋底粘了一层厚厚的湿泥,我的双腿像灌满了铅似的沉重到寸步难行。夏老师不要我了,同学更不会要我,我像个孤儿一样行走在这荒山野岭里。

  天突然一下子黑的可怕,不是晚了的那种黑,而是来妖魔鬼怪的那种黑。我想跑,谁知脚底一滑,我一屁股坐进了水田里。一道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紧接着雷声四起,我吓的抱住头哇哇大哭,哭着哭着我好像就不怕了,我突然想起我应该愤恨,于是我指着头顶的那片天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拽什么拽!有本事你劈死我!”话音刚落,天空竟神奇般的放晴了,雨后的阳光似劫后余生的光般耀眼,看到这副光景,我摇晃着身体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这世间万物都是欺软怕硬的怂包,老天也不例外。

  只要过了那座独木桥,就意味着马上到家了。此刻我的大脑里充斥着全是那样的情景,我的左手举着嘎嘣脆的香甜麻花,右手叉着一只软糯金黄的三角粽,脖子里还吊着一个圆滚滚的茶叶蛋。我满足的嘿嘿笑,我妈也冲我笑,我爸在厨房里给我们备了一桌的好酒菜,他也笑了。

  胖婶是军妹的妈,军妹是那个小魔女身边走狗中的一个,为了保全自己,一直不敢搭理我,不过她妈敢搭理我妈,我就心里不把她当敌人了。

  “你家晶晶考的怎么样?”胖婶每次路过我家门口,都要找我妈搭讪,不过这次她是故意的,她都跑进我家屋里来了。

  “还不晓得嘞。”我妈说。

  “诶,不是我说,你家晶晶要考的上,全村没人会考不上。”胖婶说完,把自己都惹笑了。我妈没能说什么,毕竟我先前在村里的成绩已经把几代人的脸丢尽了,我妈实在没有底气回嘴。我妈铁着脸走开了,胖婶自觉无趣,便也走了。

  后来,事实证明,我是能考的上初中的,而且我考的上,全村没人考的上。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次光完耀祖。那段时间,我全家人出门在外,都是鼻孔朝天腰杆挺的比棺材板还直溜走路的,就连我那三岁了还不会擦屁股的弟弟都是在那时学会了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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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评论
九满2026-05-09 15:52
厉害了!老夫为你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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