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湖,我的一方山水
由 吴鸿猷 发表于 2026-05-20
许是因生长在农村的缘故罢,我的骨子里,总藏着一股山水的脉络。那脉络细细密密的,像树根似的,扎在血肉里头,任你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工作以后,虽然几经辗转,却终究没有离开过山水。我总以为,只有在山里,在水畔,心才是定的,脚步才是踏实的。别人或许爱那都市的繁华、霓虹的热闹,那些于我,却是隔着一层的。唯有见了那青的山、绿的水,心里那根弦才“铮”的一声松下来,通体也才舒泰起来。所以退休以后,便想寻一处晨练的地方,当然,这地方必得是有山有水的。
这地方,还真被我寻到了,便是开远市的凤凰湖公园。
说起来,我与这凤凰湖的缘分,也有些年头了。
退休前,女儿就向我推荐过,说凤凰湖公园是个晨练的好去处。退休后到开远市居住,才真正觉得寻对了胃口。那湖水,那草木,那空气,那步道,样样都透着亲切,仿佛早已相识一般,更仿佛它们早知道我要来,专意等着我来消受似的。
的确,沿凤凰湖湖岸或走或跑下来,完全是一种享受,一种满足,一种由身及心的轻松与愉悦。
说实话,每日去凤凰湖晨练,去凤凰湖看景,去凤凰湖陶冶性情,早已成了我风雨无阻的习惯,成了我晚年生活里离不开的依赖。我敢说,凤凰湖春夏秋冬的景致,被我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并且品出了许多不一般的韵味来。
每日清晨,天光还有些惺忪,只透着蒙蒙的亮,我便沿泸江河逆流而上。听微风轻拂,看河水悠悠,心是静的,也是满的。踏入公园的地界,一股子熟悉的、清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将我整个人紧紧裹住。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质朴的味道,还有湖水蒸腾起温润的湿意,像一味清凉的药引,直透到肺腑里去,将一夜的浊气都涤荡得干干净净。只觉得每个毛孔都争相张开,贪婪地吮吸着这清新的气息。这气息在我印象里,从未变过,永远是那般清,那般纯,那般让人心安。
穿过环湖公路,顺着健身步道往前走几步,眼前便豁然开朗。一汪碧沉沉的湖水,静静地被山峦、村庄、城市及绿树环抱着,铺展在天地间。
我目睹这湖在不同时节的模样,它像一位善变的女子,各有各的风情,却都美得让人心醉。
春天的清晨,湖是明亮的、活泼的,带着几分少女的娇艳。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摆,像是刚睡醒的孩子,伸着懒腰。湖边的樱花、玫瑰、黄花风铃木、凤凰木和许多叫不出名来的花树开得正盛,粉的、白的、黄的、蓝的、红的,一簇簇,一团团,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花瓣飘落水面,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像一只只悠然的轻舟,载着晨露的梦,在时光的涟漪里漫无目的地远航。空气里,满是花的甜香和草木的清芬,深吸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要醉在这春光里,连眼神和思绪也跟着那轻舟去逐梦了。
夏天的清晨,湖是厚实的、沉静的,带着几分成熟的韵味。草木都长疯了,绿得泼泼洒洒,浓得化不开。那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者的长髯,透着智慧与安详。湖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嘟嘟的,亭亭玉立,晨露在花瓣上滚来滚去,晶莹莹的,像一颗颗珍珠。栖息在湖心岛上的白鹭不断从湖面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它们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像是在和湖水说着悄悄话。虽然夏天的空气里带着湿热,但清晨的湖边却总有凉风从水面上吹来,拂过脸颊,轻柔得像母亲的手。
秋天的清晨,湖是晶莹的、丰盈的,带着几分成熟的满足。天特别高,特别蓝,倒映在湖水里,让整个湖都成了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岸边的树木开始变色,黄的、红的、褐的,层层叠叠,像谁打翻了调色盘。桂花开了,香气是幽幽的,若有若无的,一阵风来,才觉着沁人心脾了。我喜欢在秋天的早晨走得慢一些,因为这时候的湖,每一眼都是画,每一步都是诗。那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秋天在和我说话。
冬天的清晨,湖是沉稳的、清冽的,带着几分沉静的智慧。开远的冬天不似北方那般萧瑟,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深沉了些,内敛了些。有时雾气很重,整个湖面白茫茫的,远处的山以及山顶上高耸的钟楼、近处的树,都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画。太阳懒洋洋地探出头来,金光洒在雾气上,白茫茫的世界便被镀上一层暖色,极好看,极温馨。沿湖走一圈下来,浑身都热乎乎的,那种热乎是从内到外的,是别的季节和别的地方比不了的。
环湖的步道和湖中的栈桥干净平整,树木花草更是修剪得错落有致、形态各异。这些年或走或跑下来,湖边的每一条道,每一处花草,每一棵树木,每一把座椅,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我知道哪一段的桂花最香,知道哪一处看日出最好,知道哪棵树上的松鼠最恋人,知道哪片沙滩是孩子们的乐园。我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了解这湖边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它们也像老朋友似的,每日清晨都静静地等着我,用它们的方式欢迎我,向我问好。
晨练的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有打太极的老人,有高声唱歌的妇女,有精神抖擞、步履矫健的中年人。也有那三三两两散步、低声说着话的男人和女人,从他们自豪的语气里,我甚至能听出谁家添了孙子,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学校,开远市获得了“全国文明城市”的荣誉,“滇超”足球赛红河主场在开远举办。大家各做各的事,各说各的话题,说得认真,听得仔细,互不打扰,却又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一种和谐,一种对幸福的满足。偶尔迎面碰上,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虽然叫不出名字,却都觉得亲切。这份人与人之间淡淡的、暖暖的情谊,是我每日清晨最有分量的收获。
然而,在这湖光山色之外,最让我流连、最让我感慨的,还是湖边的那一段米轨铁路。它静静地卧在湖东岸的一个弯道处,两条冰凉的、乌黑的钢轨,笔直地伸向远方。枕木是旧旧的,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铁轨却锃亮,透着勃勃生机。我每次走到这里,都要停下脚步,站上一会儿,哪怕只是看上一两眼,心里头也会生出许多滋味和踏实来。
记得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便被它深深吸引了。那是一种与周围的湖光山色截然不同的气质——它不是鲜活的、灵动的,而是沉默的、厚重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积蓄着无言的力量。
后来我专门查过资料,知道这便是当年滇越铁路的遗迹,有上百年的历史了。百年的时光,多么悠远,又多么沉重。它见过多少南来北往的火车,喷着浓烟,喘着粗气,轰隆隆地驶过;它载过多少货物,又送过多少旅人?它一定也见过那些衣衫褴褛的筑路工人,在险峻的山岭间,用血汗和生命,一寸一寸地将它铺就。它见证过开远这座小城的繁华与荣光,也必然经历过战火的纷飞与岁月的动荡。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身上每一道锈迹,每一处磨损,都是一个故事,一段沧桑。
我常在它旁边站立很久,看着那两条钢轨,想象着百年前的景象。也常看着小火车“哐啷哐啷”碾过枕木,车身摇摇晃晃,载着满窗游人,掠过青禾与繁花,在田野间缓缓流淌。有时候是晴天,朝阳照在铁轨上,那些锈迹便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有时候是雾天,铁轨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神秘和苍凉;有时候是雨后,枕木湿漉漉的,颜色更深了,铁轨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倒有了几分生气。春夏秋冬,阴晴雨雾,这米轨始终是那副模样——沉默着,坚守着,任时光流逝,它自岿然不动。当然,想得最多的是,米轨凭着什么样的毅力抵御了百年的风雨侵蚀,至今还能让火车的车轮与铁轨轻撞出清脆节奏,让火车汽笛轻鸣?
值得夸赞的是,当地政府很用心。他们在保留和维护好米轨原貌及功能的同时,又在旁边修建了一个“1909广场”,立了解说牌,介绍滇越铁路的历史,还修了一小段仿古的站台,摆放了一辆老式的火车头和两节老式木板车厢。这样一来,这里便不仅仅是一段铁轨,更成了一个有故事、有温度、有信仰的地方。我时常看到许多年轻夫妇带着孩子来这里,给孩子讲那些过去的事情,孩子们便趴在铁轨上,好奇地看着那些锈迹,听着那些故事,眼神里满是惊奇。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心里便觉得欣慰——历史没有被遗忘,它在新的时代里,用新的方式,继续活着,不断更新着人们记忆里的故事。
我知道,凤凰湖于我,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晨练的地方。它是我的老朋友,是我的精神家园。在这里,我得到了太多太多。
是这湖光山色,强健了我的身体。每日清晨走上一个时辰,呼吸着最新鲜的空气,活动着筋骨,身子骨硬朗了许多,精神头也足了。
更是这方水土,安顿了我的心灵。退休以后,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凤凰湖,用它那日复一日的、沉静的陪伴,抚平了我心里的那一丝不安。看着那湖水,无论晴雨,总是那般从容;看着那草木,无论荣枯,总是那般坦然;看着那米轨,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总是那般坚守——我便觉得,人生也该是这样,不必慌张,不必焦虑,顺其自然,安安静静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够了。
有时候走累了,我便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发呆。脑海里会想起许多事——年轻时候走过的那些崎岖的山路,那些清亮的溪流;中年时候为生活奔波的辛劳,那些辗转奔波后的疲惫;还有父母在时,逢年过节团聚的温馨……这些记忆,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却都在这一刻,被这湖水一一映照出来,让我觉得,这一生,虽然平凡,却也丰盈,更无悔。
说来也怪,自从与凤凰湖结缘后,偶尔心头有了烦心事,只要在凤凰湖边走上那么一圈,看看那沉静的湖水,看看那沉默的米轨,那些烦心事便好像被风吹散了,被水洗净了,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山水养心,历史养志,这话,我是越来越信了。
如今,每个清晨,我依旧沿着泸江河逆流而上,依旧在那片湖光山色里走我的路,看我的景,想我的心事。凤凰湖的春夏秋冬,一茬又一茬地轮转着;米轨上的锈迹,一年又一年地深重着。而我,也从初来时的新客,变成了这湖边的一个旧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平淡的,安然的,却又是丰盈的,踏实的。
我想,余生若能一直这样,每日与这湖山相对,与这米轨为邻,便是最好不过的了。凤凰湖,终究是我的一方山水——它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一种生活,一份心安。
赞(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