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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上的流连

由 吴鸿猷 发表于 2026-05-21
  马年新春,滇南的寒峭终于被一场又一场的暖风拂尽了。我和妻子从喧嚣的城里脱身,驱车往罗平的山里走。去多依河,本是一场随性的踏青,只为寻一处清静地,散散积了一冬的倦意。哪知,这条藏在群山怀抱里的小河,竟以那样清凌凌的春水、层层叠叠的绿,还有布依人温润的笑,一点一点漫进我的心底,从初见的惊艳,到沉醉的流连,再到离别时的不舍,满心都是赞叹,满心都是依恋。
  刚进景区,尘世的喧嚣便被层层翠竹隔绝了。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缝隙里钻着嫩青的苔藓,绒绒的,软软的,顺着河道蜿蜒向前,仿佛是一条引我们入胜的绿绸。路两旁的香樟树、凤尾竹,都刚抽了新梢,嫩黄的叶芽裹着翠绿,层层叠叠地晕开,像是被春雨浸透过的绸缎,软乎乎地垂在肩头,偶尔拂过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春风穿林而过,竹叶摩挲着发出沙沙的轻响,与不远处潺潺的流水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风在唱,还是水在和。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潮润润的,扑面而来,直往人的肺腑里钻。我深吸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竟在这一呼一吸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再慢下来,只想顺着这河风,慢慢地走,慢慢地读,读懂多依河的清纯与温柔。
  多依河的水,是这春日里最灵动的魂。每一眼看去,都美得让人心颤。
  河水是那种通透的碧绿色,不似家乡金沙江的灰绿浑厚,也不似杭州西湖的柔绿绵软,它是一种清冽见底、纯净无染的浅碧,像是从山谷里滤出来的一汪活玉。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河底的景致,便在这金光里一览无余了——那些圆润的卵石,青灰的、乳白的、赭红的,不知被流水冲刷了多少年月,每一颗都光滑温润,泛着玉石般的光泽。石缝间,缠着嫩绿的水草,细细长长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像少女飘动的发丝,柔媚极了。几尾巴掌长的小鱼,通体银白,摆着尾鳍在水草和石缝间自在地穿梭,忽而停下,吐一串细碎的水泡,那水泡悠悠地浮上水面,轻轻“啵”一声炸开,不留一丝痕迹,只留下满河的灵动,惹得人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河道是十弯九跌的,四十余处钙化滩瀑布错落其间。它们没有黄果树瀑布的磅礴气势,没有壶口瀑布的壮阔雄浑,更没有虎跳峡的险峻惊涛,却有着独一份的温婉与细腻。最让我流连的,是雷公滩。水流顺着钙化的浅滩缓缓漫下,不是垂直跌落,而是铺成一层薄薄的水幕,宽宽地、柔柔地覆在凹凸的礁石上,像一匹被巧手扯开的青绸,顺着礁石的肌理,轻柔地拂过,拂过之处,溅起的水花细碎如珠,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那水珠落在脚边,凉丝丝的,沾在裤脚上,转瞬便洇开一小块深色,随即又被风吹干,只留下一点清凉的念想。越往河下游走,跌水越发小巧。到了鸳鸯瀑,两瀑相依,水流从两块并列的礁石上缓缓流下,汇成一汪清潭。那潭水,静得像一面未经打磨的古镜,将两岸的竹影、蓝天、白云,尽数揽入怀中,一丝不苟地描摹着。风一吹,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光影便在那镜中晃动起来,竹影碎了,云也散了,却又很快聚拢,恢复成最初的模样,美得让人不忍出声,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我蹲在岸边,伸手轻触河水,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清凉,不是刺骨的寒,是那种柔柔的、妥帖的凉。水流顺着指缝淌过,软绵无骨,像是多依河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这水,变得柔软澄澈起来。
  河岸的风光,是自然与人文相融的诗意,每一处景致都藏着故事。
  两岸的翠竹,成片成林,密得几乎透不过风。那些竹子,一棵棵挺拔修长,笔直地指向天际,仿佛要与白云比高。竹叶浓密青翠,遮天蔽日,走在竹荫下,连阳光都变得温柔了,只漏下斑斑驳驳的光点,在地上、在身上,跳跃着,闪烁着,像是谁撒下的一把碎金。竹林间,零星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淡紫的、鹅黄的、粉白的,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里,挂在树枝头。那花香,也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得凑近了,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一丝清甜的芬芳。这香气,引来了蜜蜂,绕着花蕊轻舞,嗡嗡的,忙个不停;也引来了蝴蝶,贴着草叶、树丛翩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各色的光,忽高忽低,像是会飞的花朵。
  最惹眼的,还是河岸上那一架架大小不一的古老水车。它们不知在这儿站立了多少年,木质的车身泛着深沉的棕褐色,每一道木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边缘被河水浸得微微发黑,长了些滑腻的青苔,却依旧坚实,稳稳地倚着河岸而立。水流冲击着木轮,水车便“吱呀——吱呀——”地缓缓转动起来。那声音,低沉而舒缓,像是岁月的低吟,又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在这幽静的河谷里,传得很远很远。每一片木叶舀起一瓢清凌凌的河水,高高扬起,在空中划一道晶亮的弧线,再轻轻泼洒进引水渠里。那水流,顺着渠水,汩汩地淌进岸边的田畴,浇灌着布依人种下的庄稼。这些水车,没有一丝机械的冰冷,全是布依族人依水而居的智慧。他们就地取材,用最朴素的方式,驯服了河水,也借用了河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水车便伴着多依河的流水,守着这片土地,成了多依河最古朴、也最动人的印记。我站在水车旁,久久地听着它缓慢的转动声,恍惚间,仿佛能看见百年前,布依先民们在这里耕作、汲水的模样。那烟火气与诗意,在此刻,竟完美地相融了。
  顺着河道再走不多远,一个布依村寨便藏在竹林和芭蕉林的深处,若隐若现。那些青瓦木楼,依山傍水,高低错落,质朴得让人心头一暖。布依人的吊脚楼,多是两层木质结构,青灰色的瓦片覆顶,岁月在瓦楞间留下了斑驳的苔痕。楼前,大多搭着竹制的晾台,挂着刚刚染好的靛蓝色土布。风一吹,那土布便轻轻飘动,带着植物染制后特有的清香,那是一种混合着板蓝根、草木灰和阳光的味道,好闻极了。寨子里的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干净平整,路边随意地种着些三角梅,开得热烈烂漫,紫红的、粉白的花朵,一簇簇,一丛丛,从墙角探出头来,给这古朴的村寨平添了几分生趣。在一座木楼前,一位布依阿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绣着一块蜡染方巾。她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针脚细密匀称,那纹样也精巧,花鸟鱼虫在她指尖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遇到的布依族人,个个淳朴热情,眉眼间尽是温暖的笑意。
  走得有些乏了,我们在一处烧烤摊前停下脚步。卖烧烤的是一位布依族妇女,身着靛蓝色的传统衣装,头巾上绣着彩色的花边,衣襟上点缀着几颗精致的银扣,手腕上一只银镯子,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作响,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山泉在石上跳跃。见我们停下,她主动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和我们打招呼:“来尝尝嘛,多依河的鱼,新鲜的!”
  那烤架上的小鱼,正是从多依河里刚捕捞上来的,被炭火烤得两面金黄,滋滋地冒着油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香气,瞬间勾住了我的味蕾。我们忍不住坐到她烤摊前的小凳上,要了几条。鱼烤熟后,肉质细嫩,入口鲜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那是河水赋予的、任何调料都无法替代的本味。她坐在一旁,手里忙着翻动烤鱼,嘴里却不紧不慢地絮叨着多依河的故事。说这河水养人,喝惯了多依河的水,去别处都不习惯;说这山林馈赠,春天有野菜,夏天有菌子,一年四季都饿不着。她的话语朴实,言语之间,却满是对家乡深深的热爱,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豪与满足。
  寨子里,到处飘着五色花米饭的香气。那米饭,红、黄、蓝、白、黑五色分明,艳丽得像一幅画。听一位布依老人说,这是用枫叶、红蓝草、密蒙花等天然的植物染制而成的,每一种颜色都来自山间的草木,是山神的恩赐。我们买了一竹筒,那蒸好的花米饭,软糯清香,入口是植物的清甜,混着糯米本身的醇厚,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路边的小摊上,摆满了布依妇女们亲手编织的竹篮、竹扇,那竹篾被劈得纤细光滑,编得密实精巧,拿在手里,轻便又好看。还有绣着布依纹样的香囊、蜡染的手帕,一针一线,都透着匠心。偶尔,河岸边的竹林深处,会传来一阵清亮的布依山歌,女声婉转,像是黄鹂在林间啼叫;男声浑厚,像是山谷里的回音。那歌声顺着流水飘来,没有华丽的曲调,却满是真挚的情意。虽然我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里饱含的欢喜与深情,我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想,那大约是布依人对生活、对山水最深情的告白吧。
  行至一处河面开阔的地方,一幅温润动人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让我久久驻足,凝望了许久。
  一叶窄窄的竹筏,正悠悠地漂在碧清的河面上。那竹筏,周身泛着竹子天然的青绿,被河水浸润得温润秀雅,仿佛是刚从水里长出来的一般。竹筏上,坐着三个人。筏首,是一位布依女子,静静地坐着,身着靛蓝色的传统衣裙,头巾上的彩绣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她双手捧着一只葫芦笙,眉眼温柔,低垂着眼眸,正专注地吹奏。那悠扬婉转的笙声,便从她唇齿间流淌出来,顺着河面,缓缓地飘散开。那声音,清越、绵长,仿佛能穿透人的心底,和着潺潺的流水声,揉着两岸的竹林清风,成了多依河春日里最动人的旋律。
  女子身后,蹲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胖乎乎的小手伸进清凉的河水里,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撩着水玩。那溅起的细碎水花,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向着四周扩散开去,又很快被水流抚平。水花偶尔溅到他圆嘟嘟的脸颊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清澈的水底,仿佛那水底藏着一个奇妙的世界。看着看着,他忽然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那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一般,融进悠扬的笙声里,满是童真与烂漫,听得人心都化了。
  竹筏的末尾,一位布依男子悠闲地立着,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他并不急着撑船,只是将竹篙轻轻点在水底的卵石上,动作舒缓从容,没有丝毫的急促。那竹筏,便在他的掌控下,缓缓地、稳稳地,顺流而下。他的目光,时而落在身前的女子与孩童身上,那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安然,是一个丈夫对妻儿最深的眷恋;时而望向两岸的青山翠竹,那目光里,又是对这方山水无尽的享受与满足。
  阳光正好,透过岸边的竹梢,洒在这竹筏上,给三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碧绿的河水,青绿的竹筏,悠扬的笙声,清脆的笑语,从容的撑篙人……这一切,与满河的春色、两岸的竹林,完美地融为一体,没有半分的刻意与做作,全是布依人家与多依河相依相伴的、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可就是这般烟火与诗意交织的画面,却美得让人心头一颤,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我忽然明白,原来这方山水的灵秀,从来都离不开生活在这里的人。人,因河而温柔;河,因人而生动。他们与这条河,早已是血肉相连,不可分割了。
  我们终究还是要离开的,脚步再慢,也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我们乘上出景区的摆渡车,想最后再看一眼这方山水。驾车的是一位年轻的布依男子,热情而周到,他似乎看穿了我心中的不舍,一边将车开得极慢,一边为我们讲解着沿途的风光。
  摆渡车沿着观光车道缓缓行驶,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两岸的竹影倒退着,却又像是在前方迎接我们;水车依旧缓缓转动,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吊脚楼藏在林间,炊烟袅袅,是寻常人家的寻常日子。抬头,是澄澈的蓝天,飘着几缕闲散的白云;低头,是碧绿的河水,依旧安详地映着满岸的春光。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不绝如缕的葫芦笙音,还有那孩童清脆的嬉笑声,久久不散。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着野花的淡淡香气,拂在脸上,像情人最温柔的手。我靠在车座上,索性闭上了眼。不去看,只用耳朵听,听流水潺潺,听风声竹韵,听那渐行渐远的笙声。那一刻,世间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纷扰,都被这风、这水,抛在了脑后,只剩下一颗心,满溢着闲适与安宁。那一刻,我多想化作这河中的一滴水,随着它去滋养岸边的草木;或是化作岸边的一株竹,日日听着这水声,看着这竹筏,永远留在这方没有纷扰的天地里,与多依河朝夕相伴,岁岁年年。
  终究是要离别的。车在景区门口停下,我们下了车,回头再看一眼那被竹林掩映的入口。我突然懂了,多依河的美,是自然的灵秀,也是人文的温暖。它不事张扬,不炫耀,不媚俗,就那么静静地藏在滇南的深山里,用它的一河春水,滋养着万物,也滋养着每一个前来寻找它的旅人。我赞叹这方山水的纯净,赞叹它那仿佛不曾被尘世沾染过的清澈;我依恋这片土地的温情,依恋布依族人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淳朴与善良,依恋这里慢下来的时光,依恋那每一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景致。它不像那些名山大川,喧嚣热闹,游人如织,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用它最温柔的姿态,接纳你,抚慰你,最后,在你心底,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温润的印记。
  离别多依河,已有几日。可那份春日的温润、河水的清冽、悠扬的葫芦笙音,还有那竹筏上布依人家一家的安然温情,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往后岁月,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见过多少名山大川,我都会记得,在滇南的深山里,藏着这样一条小河。记得这场春日里的美好邂逅,记得这份深深的依恋与赞叹。它会伴着多依河的流水,永远在我的心底流淌,岁岁年年,不曾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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