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然因为得了手足口病需要较长时间的隔离，我和老方都是普通人，没办法请长假去照看他。无奈之下我把我妈喊来，我妈之所以能来，是因为我弟一直住在我这，否则我是不可能喊的动她的。早在然特别小的时候，她帮我带了他将近两年，那时她就常挂在嘴边说：“你是托你弟的福，他不肯那么早结婚生小孩，不然我是不可能帮你带的，我肯定是要带孙子的。”我同村里所有人一样的看法，她带孙子是天经地义的，我和我弟存在天壤之别，觉得这都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我嘴里说没往心里去，但其实我心里还是拿它当一回事了。不过就算当一回事，我们还是保持着正常该有的和谐，我还是一放假就喜欢回家，哪怕回家之后总要拌几句嘴，拌嘴时发誓再也不回来了，可走了之后等下次放假，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直到今年去拜年后发生一件小事，我和我妈像往常一样吵了两句嘴，可她直到我走后好久都不再理我，是后来我硬着头皮去找她，她才开始和我说话，我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冷落我，是因为我在她面前说了几句她心肝宝贝儿子的不是，还有就是她儿子元旦从家里回来，我没有听她的话从外面赶回去烧中午饭给他吃，让她儿子受了苦。
　　我妈只有刚来的那天胃口比较好，早上吃了很多东西，后面不管我怎么喊，她都只吃一点点。她整天闷闷不乐，帮我看小孩，帮我烧饭，还帮我洗一家子的衣服，但她始终拉着脸，一有空就关在房间给我爸打视频，问他酿白酒后的酒糟有没有铺开来，听说就堆在那让它凉，她就急的冲着手机乱吼，骂我爸不知道做半点事，说这样堆在那只会闷烂，闷烂了鸭子就不吃了，然后叫我爸把所有酒糟摊完了才能去睡觉。过了一天，听说我爸要去别人家做事，她就更急了，反复地念叨今年我爸只做了一天事，只挣了两百块，日子没法子过。我说我爸都六十多岁了，谁还敢叫他去爬高架刷墙，没的做倒是好事，万一有个好歹，麻烦就大了。我这么一说，我妈把脸一沉，说人家七十多岁了还不照样在工地做小工，人家年纪大做得，他年纪小反而做不得了。又说自己命不好，没人没地方靠，要是有的靠谁还不知道躺在家享福。车轱辘话反复的说，我早听腻了。好不容易我爸摊上了一天工，她又担心关在家里的鸭子没人管会死掉，听说我爸出门前把鸭子关在了房子间的夹缝里，而且水和食都忘了留，她尖叫着喊：“完了完了，鸭子全要死光了，鸭子离不得水呀，离了水就会死的！”
　　“人一天不喝水都不要紧，鸭子就一个白天不喝水就会死，我不信。”我说。
　　“你懂什么，鸭子不能离水呀。我得赶紧回去。”
　　“可他身上还有泡，学校肯定不让。”
　　“等他好全要到什么时候，马上就要过节了，我明天就走。”
　　“你再等两天，我给你买两天后的票。”
　　“太晚了，我家里一堆事。”
　　“那你明天走吧。”
　　“要是学校给退回来呢？”
　　“我请假，你走。”
　　她每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很少会和我们聊天，要么躲在房间打电话，要么坐在阳台刷手机，总是很坐立不安，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回去的好。因为工作的调整及然生病带给我的困扰，我对她极没耐心，其实就算没这两样，我的耐心也好不到哪去，这样讲还是不够谨慎，老方说我现在对谁都是一个极不耐烦的死样子。是的，现在的生活与我而言，就像一碗不咸不淡的面汤，不会想去喝，也不会厌恶到要去打翻。不再指望任何人的关爱，也不想去关爱任何人。以前还会逼迫自己去做一些不想做但觉得应该做的事情，现在想想都觉得难以理解。费尽心思取悦了别人，别人只会乐一时，穷极一生去感动别人，别人也只会感动那一下，对面飞来的一只蝴蝶所带来的惊喜足以让那份感动烟消云散，所以既然是徒劳的，那就没必要去做了吧。而那个别人也包括家人。大悲不过如此，大喜亦不过如此，人生不过如此，生命亦不过如此，有没有爱全都无所谓。
　　我妈不识字，怕进了站东转西转误了车，所以她强烈要求要提早一小时到。我没说什么，因为我做不了什么，自然而然没有心思去想什么。我叫老方早餐多烙些饼多蒸些粽子，顺便给她装一些带路上吃。她只吃了一个饼就说饱了，我再叫她带一些走，她百般拒绝，我也就不给她装了，我怕装了她又要掏出来，那不就白装了，我很讨厌这样无聊的客气。我弟说他开车送她去车站，如果运气好的话兴许他能把她送进站，她听了很高兴，难得开了一回笑脸，我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鬼样子。照往常我会起码送她出了家里的门，但这次我却跑进了房间，离别前的客套一句也没有。她上车前打来电话说，“我睡的那房间枕头底下留了两百块钱，你给那两小的买东西吃，我不知道买什么。”我哦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空心的人，活在一个无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