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买的凉鞋
由 寒林 发表于 2026-06-12
母亲买的凉鞋
康志文
我上小学二年级时,村里的小学破旧不堪。瓦盖的教学楼已有多个教室漏水,土坯墙也有多出严重开裂,有时房檐下还有碎瓦掉下来,学生无法正常上课,眼看其中的一间教室就要倒塌。村委决定各个年级先搬离学校,到村民家里上课,然后村委再集资建新校舍,那个年代农村经济条件有限,这样一建就建了两年多,这两年多时间里我们漂泊不定,换了多个地方上课,直到我读四年级时才回到新学校。
就这样全校五个年级分散在全村各个不同的地方上课,我们二年级的先搬到了村里的祠堂,再搬到了教我们语文课的老师家里,三年级时我们又搬到了一户梁姓人家里。
可是这个地方离我家很远,那时候没有交通工具,都是靠步行。天气一热时大家都打赤脚。但路途较远,路上又有很多小石头,走起路来十分硌脚。不少同学都穿起了凉鞋,有些是新买的,有些是哥哥姐姐穿过的,鞋上还有很多烫补过的痕迹。村里家家都不富裕,一双凉鞋往往要穿很多年,有时脱胶或是断裂了,就用家里烧火的火钳烧红,在裂口处烫得冒黑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再用力将烫熔的裂口两端紧紧粘合住,待冷却后两端凝固在一起,就又能穿一段时间了。起初我没有鞋,光着脚在“教室”和家里之间来回穿梭,时间一长,一双脚硌的生疼,母亲见了心疼不已,经常在晚上睡觉时轻柔我的双脚。
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碎玻璃,脚底板割开了一个小口子,伤口不大,也没流什么血,我也就没有太在意。到了晚上睡觉时,母亲不知道我的伤口,依旧给我柔脚,柔到伤口处时,一种生疼感顿生,我发出一声轻微的低吟,母亲才发现了我的脚伤,母亲的眉头瞬间紧皱,眼睛盯着我的小脚,再看看我,眼里满是对我的心疼。
第二天早饭后,母亲从箱子里翻出来一双有些泛白的解放鞋递给我,让我穿着上学,可大热天的怎么穿解放鞋?我扭捏着不肯穿,母亲也明白我的难为情,唠叨几句之后还是随了我。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母亲每天外出干活时都会带上一个蛇皮袋,回来后袋子里鼓鼓的,里面装了好多农药瓶子和塑料罐子,母亲将它们倒在家里的一个角落里,一天,两天,三天,地上的塑料瓶子逐渐堆成一座小山,整个屋子里充满了一股淡淡的农药味。我还跟母亲说放到外面去,又脏又有难闻的 味道。母亲却视若珍宝。
等到了逢圩的这一天,母亲起了个大早,精神头十足地围着灶台叮铃咣啷。然后在我喝稀饭时拿来一根稻草在我的脚上比比划划一番。接着就一头扎进“小山”。母亲用好几个大蛇皮袋将所有瓶子装好,左边三四袋扎在一起,右边三四袋扎在一起,一扁担挑到圩上去了。
中午我放学回家,母亲赶圩也回来了,只见母亲脸上洋溢着笑容,手脚麻利地从一层层包裹的蛇皮袋里面摸出一双崭新的凉鞋,母亲拿着凉鞋在我的眼前摇晃一番,我兴奋地“哇”一声跳起来,两眼放着金光,爱慕的捧过崭新的鞋子,鞋子是金黄的,黄的发亮,还带着浓浓的橡胶味,鞋底布满了复杂的条纹,鞋面中间一根牛鼻子一样的竖条,一根横条穿过牛鼻子固定在一侧的一个简易扣上,非常柔软。母亲急忙蹲下来一手抓住我的脚,一手拿着鞋子往我的脚上套,我极其配合的穿好鞋子,心里乐开了花……母亲又在我的脚上比比划划,然后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当天下午我就穿上新鞋子去上学了,一路上我尽挑一些小石头踩,蹦蹦跳跳,嘿嘿!不疼脚了!心里美滋滋的……
第二天下午,我和同班几位同学一起去上学,路上有一户人家门口有一口井,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手压式井,井边还修了一个很浅的洗衣池。池子虽浅,却很大。天气太热了,离上课又还早,我们几个议论着去井边池子里玩水凉快凉快。大家附议后一个同学负责压水,水哗哗地流入池子,很快池子就灌满了清凉的井水。我们两手提着裤脚在池子里享受着清凉,不过瘾,我又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池子底冰凉的水泥板里,前后摆动双脚划着水,井水拔凉拔凉的,从脚凉到心头。渐渐地我们都忘记了时间,直到一位同学说:“走了,不然要迟到了。”我们迅速跳下池子拎起书包一路小跑、一路欢呼。
下午的第二节课是数学课,课上到一半时,我突然感觉脚上光光的,低头一看:妈呀!一双赤脚!我的鞋呢?心头猛然一醒:不好!鞋子丢了!大脑蒙地一下,汗珠立刻充盈额头,只觉得浑身发烫。我拼命搜寻记忆,大脑飞速运转:对,鞋子就在刚才嬉水的池子旁边!它的位置、它在地上的样子立刻闪现在我的大脑,怎么办?怎么办?快点下课!快点下课啊!后半节课老师讲的是什么我全然不知了,心扑腾扑腾急切地跳着,恨不得立刻飞到池子旁边……
终于,老师说下课了,我从座位上蹿起来,冲出教室,向池子飞奔而去,心里不停地默念:千万要还在,千万要还在啊!我疯狂地飞奔着,大口大口的呼吸声灌入我的耳朵,汗水浸入眼睛也无暇顾及。等我跑到池子边一看:天都黑了!池子边空空如也,我围着池子转了好几圈,又环顾四周,只看见很远的地方有几个弯腰劳作的男女。我心急如焚,那边还要赶着回去上课,这边鞋子又还没有找到,我又快速的转了一圈,确定鞋子不在了,我只能满心委屈的向教室跑去。我不记得脚硌得疼不疼、腿跑得痛不痛,只记得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飞溅在我的脸颊两侧……
放学后,我又走到池子边,我仍盼望着奇迹出现,说不定刚才没有找仔细;说不定好心人捡走又放回去了;又说不定是我记错了它位置。可是随着眼睛搜寻过每一个地方,我彻底失望了。
我不敢马上回家,我不知道母亲知道了会怎样,我不知道如何跟母亲说。在池子边挨到天黑才回去。
到家后母亲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我的鞋子没有了,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有意无意地回避母亲的视线。直到吃饭的时候,母亲才看到我光着的脚,母亲问我:“鞋呢?”我的眼睛一下子红润了,滚烫着脸不敢说话。母亲看着我的表情,更加急促而疑惑的问我:“鞋呢?”我呶动着嘴唇战战兢兢地说道:“鞋子丢了。”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见,母亲却听得清清楚楚。母亲再次急切而又愤怒地问道:“丢哪了?”我只好如实跟母亲说了丢鞋子的原委。母亲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并立刻从柴火处抽出一根枝条抽打在我的小腿上,一边挥动着枝条嘴里一边略带哭腔的喊着:“让你贪玩,让你贪玩。”母亲是很少打我的,这次罕见地动了真格。我委屈地流着泪忍着疼痛,任凭枝条抽打在我的腿上,因为我知道这双鞋母亲是怎么得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总是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处处回避着母亲,生怕一不小心又惹了母亲生气。可母亲却没有一直迁怒于我,而是在晚上睡觉时,又会轻轻地柔着我的双脚……
不久,我发现屋子的角落里又开始堆起了“小山,”又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农药味。这一次,我没有再嫌弃。后来,我的脚上又穿上了和上次那双一样的凉鞋,不同的是母亲给我穿上这双鞋时,脸上依旧露出满意的微笑,而我的眼里却泛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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