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上的月光

　　那天晚上，我与邻村的小朋友打架，伤了对方。他的母亲吵着闹着冲到我家里去了。我不敢回家，独自一人在小路上转悠。
　　小路的一边是窄窄的水渠，清瘦单薄的水渠，幽幽地泛着波光。一条小鱼，或许是受到惊吓，从水里一蹿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后倏然坠回水中，莽撞却又熟稔得让我心头一颤。
　　越过这条小沟便是静谧的田野了。田野里满是蓬蓬勃勃的水稻，它们像是一个个淡雅的女子，穿着一袭绿裙，站在田野里想着自己的心事。瓦蓝瓦蓝的天空下，宛如邻家姐姐，在干净清新的空气中长大，在明亮充足的月光下甜蜜恋爱。在娘殷切的期望里，成为七月丰盈的新嫁娘。
　　小路的另一边是我家的菜地。尽管月光明朗，菜地还是一片阴影，不分明。但菜地里错落的菜架是分明的，白天，母亲就在这里忙碌，锄草、绑架、梳理藤蔓、摘菜。我们常年吃的都是母亲种的菜。母亲喜欢种菜，也是种菜的高手，每样菜都不错过季节，这一茬息了，又种下另一茬适合季节的菜。
　　路边的绿植，相依相偎，不排斥，不打闹，不争吵，默默地守护着小路。野麦高到腰间，贴我很近；高粱叶片肥大、茎秆粗壮，一人多高还没有秀穗；芦苇绿油油的，茎叶上满是白色的茸毛。草丛中，不知名的夜虫弹奏着悦耳动听的乡村小调，这些大自然的音乐家，为这宁静的夜色添加了不少生趣。
　　一轮圆月结在头顶的枝叶间，丰满的身躯像是刚被人画上去的，未干的墨汁还在一个劲地往下滴；星星好像被风吹跑了，一颗也没剩下。活跃在小路附近的萤火虫，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纷至沓来，像是给我引路，我感到激动，心里便生出许多喜悦来。
　　一只野兔，穿着白色的衣衫，悠然地踱着方步，轻轻地嗅着路边的青草。看到我过来，故作镇静，动也不动，但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瞅着我。直到离它三五米远，才舒展强健有力的后腿，弯弓如满月，两跳三跳，轻盈地翻到十米外，然后回头笑嘻嘻地看着我。想着一个人走在这凄苦的月光下，我的心上充满了委屈，可是内心又为自己能亲眼见到这活蹦乱跳的野兔而兴奋。
　　走着走着，离我不远处，一条狗趴在另一条狗的屁股上使劲，瞧见我，它们凶巴巴地审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眼里迸射出莹莹的绿光，像是咒骂我影响了它们的事业。周边还有一条狗，看不清模样，只觅得些黑影子，突然，它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向我吼，仿佛要把它失宠的怒火发泄到我身上，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不慢。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肌肉僵住了一般。我机械地向前挪动，拼命地和自己说，不要慌，不能跑，不能让它察觉到我的恐惧……我们一前一后地僵持着，空荡荡的小路，只有一条狗和一个我。终于，那个晃在我身后的影子不再跟着我。我又走出老远才迟疑地回头，果然不见那条狗了。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暗自庆幸自己能够穿越漫长而凶险的夜，再一次安全地回到温暖的人世。于是，我停下来，让狂跳的心慢下来。
　　抬头看来路，小路两边，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都是树，而苦楝最多，这些树将小路重重盖住，让小路隐藏在暗黑之中，显得神秘。风从这里经过，并未刻意，却改变了这里的模样，树干一副矜持的神韵，细枝则不停地点头摇曳，留下的是一段在风中歌舞的闲暇时光。
　　脚下的旱地，绿油油的，那是土地主人种植的棉花，它们像古时候的书院山长在迎风吟诗，时而点头赞许，时而随风舞蹈。月光透过密密的枝叶缝隙，投下星星点点的碎银，随着微风在地上摇曳。棉树杈间的花蕾还有些嫩稚，但我已经感受到它的成熟，它的清香，它白白净净的希望了。
　　“哇……”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破开寂静的夜，十分响亮地传入我的耳鼓。随后，那屋里的灯就亮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在屋子里转动起来，不一会，那婴儿“唔——唔——”了两声就停止了哭泣。此刻，我又想起了我的母亲，她现在一定未眠，她一定会侧耳细听，期待那木门被我轻轻地推开，她也一定时不时地起身望望窗外，然后长叹一声：“唉，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于是，我带着愧疚走上了回家的路。
　　大老远，小黄狗汪汪叫着跑过来迎接我，绕着我的脚边嗅。老花猫站在家门口，朝我好奇地张望，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雌性的温顺和友善。就在这时，我们家的灯光亮了起来，黄黄的，融融的。我怔怔地望着那光，像望着一处海上的灯塔，脚步不由自主地被它牵引着挪了过去。就在我几乎要伸手开门时，门“呀”的一声开了。母亲轻轻地一声：“回来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声磐音，直直地落进我的心里。我搜刮着所有准备好的、体面的解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屋里。门在我身后轻轻掩上，将月光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