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大哥小的时候，正是我们家走向兴旺时，加上父母的人缘特好，上门给大哥说媒的人络绎不绝。七八岁上，就有人给大哥介绍对象，因为年纪小，他第一次去丈母娘家拜年，就闹出了笑话，因为晚上不敢起床，他硬生生的把尿憋在人家床上，这场婚事，双方来往没有多久，因对方希望通过读书来改变命运，从事与知识相近的职业，所以，大哥的第一场婚事很快就结束了。后来，大哥又相了几个女朋友，总是刚开了个头，就结了尾。
　　那年春节，14岁的大嫂来我们邻居家看望姑妈，她姑妈一看到走过她们家晒谷场的大哥，就想着大哥和大嫂不仅年龄相仿，而且我们家有着勤劳、淳朴、忠厚的家风，让热情的姑妈想撮合两位年轻人的婚事，当她征求大嫂的意见时，大嫂很爽快地同意了。多年以后，每当大哥讲起他年轻时的情感往事，心潮澎湃，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故意打趣大哥，说他吹牛，大哥却很认真地说：“我可没有吹牛，不信你去问妈妈。”我被大哥逗笑了，平凡朴实的大哥也笑了。我哪里会不知道，当年大嫂就是从众多女性中脱颖而出，被大哥看中后嫁给了他。
　　大哥只读了小学，便早早扛起了犁耙、锄头，将自己的一生根植于泥土之中。那时的大哥，家里家外，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一天数趟到田边转悠，或是放水，或是施肥，或是拔草，或是灭虫，对水稻的呵护真是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
　　大哥成长的年代，物质极度匮乏，生活充满艰辛，加上家里人口众多，经济压力巨大，每一口粮食、每一件衣物都显得无比珍贵。一九五六年春天，一个青黄不接的日子，豪气的父亲竟推掉了生产队里分配给我们家的返销粮，吃饭的时候，大哥向父亲表达了他的不满，当父亲批驳他时，血气方刚的大哥竟直接把饭碗砸向父亲。当着众多家人的面让父亲难堪，执拗而好面子的父亲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跳过去就在大哥身上一顿暴揍，同时喘着气说：“你个臭小子！敢打老子，今天非要把你丢进河里淹死不可！”大哥逃脱后，跑去找德高望重的堂舅求援，后来，堂舅带着大哥去向父亲赔罪，父亲在堂舅的劝解下总算放过了大哥，就这样，一场家庭风波平息了，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谐与平静。
　　大哥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兵，他也有着军人应有的样子，像电影里的军官。那年，武装部征兵工作人员看上了大哥那挺拔的身姿、坚定的眼神和勤劳的品质。后因政审不过关，大哥的当兵梦破灭了。大哥没能穿上绿军装，这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每当回忆起这件往事，他的眼中就会闪过一丝遗憾。我常想，依大哥的个人形象、口才和豪气，如果当了兵，那该多好，他一定会拚出另一番命运和多彩的人生！
　　那年中考，我如愿考上了省属重点高中——南县第一中学。在县城上学，因为离家远，吃住都在学校，生活费一下子涨了许多。母亲在万般无奈之下，向她那几个成了家的儿子开了口，她说：“你们一起供九满上学吧。”大哥知道后，引用他们村里那个哥嫂资助弟弟上学，而弟弟混出名堂后，却不感恩的先例，不愿送我上学。后来，因为母亲的坚持，善良、老实的大哥也没再说什么，同其他兄嫂一道，用他们辛勤的汗水支撑我读高中、上大学，成为我们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大学毕业后，我走向了人生新的旅程，来到大都市广州工作……
　　参加工作后，我积极主动地给家人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支持。2008年夏天，我回老家探亲，大哥看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在的场所，紧张而不安地朝我走过去，对我说：“九满，感谢你多年来对我们的帮助！”我回：“你们过去不也是努力送我上学吗？换了谁都会像我这样照顾家人的。”大哥说：“也有不帮的。”言外之意，就是他当年看错了他的九弟，也不应该说那些不利于大家庭和睦的话。他谈得急促而又从容，显然一切早已积蓄在心，并经过了周密的思考。唉！我想告诉大哥：说的话我不当真，当真的只有过往与经历。也许正是在这一刻，让我感到欣慰，首先是大哥认可了这些年来我对他们那个小家庭的帮助，更因为他拥有大海般豁达的胸怀，敢于认错。
　　前几天，我回老家看望大哥，他依旧热情，依旧笑容灿烂。我们兄弟俩坐在床沿上聊天，他依归喜欢回忆过去的岁月，讲述他曾经在田地里劳作的情景，讲叙他如何为了小家庭的幸福而努力拼搏，而他的笑容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待……
　　临走的时候，我在大哥家转了转，没想到，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而且，屋子里嗅不到一点乡村人家不鲜见的异味。我心里默默地感谢着辞去工作，专职在家侍奉父母的小侄儿。我也很开心，我的大哥大嫂，有这样的儿子呵护着，晚年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当然，我心里冰雪般的清楚：大哥多年的付出和努力没有白费，家庭的和睦与繁荣、儿子的孝顺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