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离家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属重点中学---南县一中。
　　我去县城上高中的消息，经村里几个“秀才”渲染，变得“十分重大”。于是，我成了乡亲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也成了家人的骄傲。
　　上学前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月，我的心里有些激动，有些热切；母亲的脸上喜气洋洋的，我离家的前几天，她更是手足无措，心绪不宁，嘴里总是念叨着：“还有三天要走了”“还有两天要走了”“明天就要走了”……
　　我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母亲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再翻出来整理，把衣服板板正正叠好，又一件一件地放回木箱里，并用双手抚平，她的泪水不住地撒落在衣服上。“妈，你哭什么?我去县里最好的中学上学，你应该高兴才是!”我这一说，母亲的泪水流得更凶了。那时的我，不懂母亲心里藏着的不舍，自顾自地沉浸在对新生活的向往与渴望中。
　　那天，是我离家去县城上学的别离之日。我还在床上，窗外的鸟儿就已热闹起来。房前屋后的麻雀，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听它们那叫声，仿佛一群即将踏入校门的小学生，既对新生活充满了渴望，又对自由的日子怀着殷殷的眷恋；几只喜鹊，蹲在门前的酸枣树上唱歌。它们唱得喜庆极了，一个叫，几个应，很有“百鸟同庆”的意味。
　　天刚麻麻亮，母亲就烧水为我洗脸。她还用剪刀仔细修剪了我的指甲，亲手给我换上远行的衣裳。我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气色很好，穿一身干净的士林蓝布衫，头上戴着新崭崭的黑色头巾，那气氛，让我感觉满满的仪式感。
　　三姐一脸的欣喜，他的笑容是自内而外的自然流露，她说要送我去车站。我叫她别送，她说必须的，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我一阵感动。
　　在我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家里是放了鞭炮的，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厚重的礼遇。母亲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就像平静的湖面，荡起了几朵涟漪，满足地盯着她即将进城的儿子，突然，她像发现了什么，急急忙忙走上来，摸摸我的衣领，整理我的头发，感觉就像送兵出征的将军，兴奋地说：“九满，一定要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大学!为你自己也为我们这个家争口气。”我心中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望了望母亲，母亲也凝望着我，我在她挂满了幸福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自信满满的少年。
　　出发了，三姐走在前面，挑着行李，也挑着全家人对我的念想和希望。
　　我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四哥和母亲：母亲正在抹泪，四哥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一种离别的痛苦像针刺似地向我袭来，我不能自控，突然掉头，对着母亲，带着深深地不舍，重重地跪了下去：“妈!我走了!”
　　母亲干咳了两声，说：“快起来!快起来!”然后，用粗糙的手习惯性地在我的鼻子上刮了几下。我急忙起身逃走，脚穿三姐一针一线赶做出来的黑帮白底布鞋，一步又一步地朝车站走去，一脚又一脚地朝城市走去……要拐弯了，我猛一回头，看到母亲站在酸枣树下向我挥手，眼巴巴地看着我飞往她遥不可及的远方。我快步向前走去，头也不回。我怕眼中的泪水不听话地跑出来捣乱。我再一回头，一定会哭出声来，我怕伤了三姐的心。那种勇气虽然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慷慨和悲壮，但是，稳健，坚定，执着!
　　我和三姐刚走上藕池河的防洪堤，便看到东边的天，慢慢地挣脱出一缕红来，似燃起一堆篝火，那篝火越燃越旺。突然，一个红彤彤的“胎盘”从“火堆”里蹦出来，万道霞光照耀在天地间。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冲动，仿佛置身在一个充满喜悦的美好世界中，一个幸福可以绵延到地老天荒的童话里。
　　赶到车站，三姐帮我把行李搬上公交车顶，想着这些生活用品都是三姐辞去乡办砖厂的工作，把它们让给我去县城上学时，我的整个身体和灵魂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充满，对三姐说：“三姐，我考上大学后，家里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三姐仿佛突然长大了，泪流满面，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九弟，你不要担心家里，在学校，不要刻薄自己，要把饭吃饱，生活费要是不够，就回来拿，该花的钱，不用省!”她边说边抹泪。
　　汽车长鸣几声，缓缓启动。三姐似乎意识到离别终成事实，便举起了手。我听到了她的哭声，便再也无法抵挡洪水般的情感，趴在车椅上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