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守望》
一
有两座山，一座在东，一座在西。中间隔着一条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河。
东边的山上有一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走，从山底到山顶，再从山顶到山底。不是在寻找什么，只是走。
西边的山上也有一个人，他也是同样在走。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径，同样的没有原因。
他们没见过面，但有时阳光会把对方的影子照过来，映在山坡上。这时他们会向对面看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移动。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忽然有一天，当他们看向对面时，发现对方正好也站在那里。
他们互相看见了彼此，虽然看不清，但他们都知道对方也在看。
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看见。
 
二
在那之后，他们会时不时地一起站着。
或许是某天黄昏的余晖中，或许是静谧的圆月下，亦或只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两个人分别站在自己的山坡上，看看四周，再看看对方。
除了站着，他们还会在各自的山上一起走。
他们会从半山腰同时出发，分别向着两个山顶爬去。要是看到对方落后，另一个人就会停下来等待片刻，然后继续一起走。
登上山顶的他们坐了下来。她伸出手，指向天空。当他抬头望去，看见一只苍鹰正划过云边。他点了点头，也伸出手，指着谷底的方向。她转头看去，河边有鹿群低头饮水，还有几只绿头鸭随意漂着。她也点了点头。
渐渐地，一起走，然后指些什么让对方看，这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某天，当她独自走的时候，脑海中冒出了一个问题:“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朝着对面的山望去，没有人，只有风吹弄着坡上的草甸。
“不知道，但我想看看。”
 
三
她走到了谷底小河旁。
清澈的水流冲刷着鹅卵石，每颗石头都被打磨成了光滑的椭圆。她捡起一颗观察，黄褐色，点缀着黑色的斑点，还有一条灰白的环带。她笑了笑，把石头放进了口袋里。
继续沿河向前走，是成片盛开的野花。她找到花丛中的一块空地，躺下来，静静望着周围的鲜妍。午后柔缓的阳光轻轻照来，她索性闭上眼，任随风将馥郁温和地吹过。
在一种完全的放松中，她进入了梦境。视角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山坡，梦里她依然在走，从山顶到山脚，再从山脚到山顶。不过她看到的不是周围的景物，而是看见她自己在走。
她还看到了他，他也是自己在走。梦里他的样貌很模糊，她只感到好像那个人影侧过身来，隐隐约约地对她微笑。
梦醒了。
“嗯？”
她从花丛里做起来，愣了半晌。
“嗯。”
她没有追问这个梦的原因，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她回到了岸边，望向天空。太阳仍悬挂半空，看来距黄昏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到黄昏再回去吧。”
她继续向前走，时而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时而一言不发，似是陷入了一段回忆。
 
四
他低着头坐在河边。
忽然，他听到身后响起一个略有迟疑的声音。
“是你吗...?”
他转过身，发现她正站在不远的地方。
在稍作思考后，他点了点头，“是我。”
她走到他身边，“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看水。”他恢复了之前的姿势，继续低头望着河底。
“你看到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她会提出这个问题。
“河沙，游鱼，水草，以及水本身的流动。”
她歪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也看到了。”她点了点头。
他俩没再说话，一坐一站，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
“你那座山怎么样？”他忽然问道。
“我很喜欢，每天走一走，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嗯......”他若有所思。
夕阳慢慢沉落，河上跃动着绚丽的金波，鹭鸟纷纷掠起，展翅归巢而去。
她看了一眼将要消逝的余晖，“我要回去了，这个送给你。”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鹅卵石，递给他。
“谢谢。”他放在手中仔细端详半晌，“很漂亮的。”
          “那我走了，之后爬山时再见。”
“好。”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
 
五
冬天，暴风雪之后。
山坡被齐膝的积雪覆盖，天地之间唯有无限苍茫的白。谷底小河冰面上漫延着清冷的阳光，四周似是沉睡般寂静，仅剩吹过的寒风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她艰难地走到半山腰，俯下身来喘息，向对面的那座山看去，光线被冰雪反射，令人眼睛刺痛。她在寻找那座山上人走过的痕迹，但最终发现，除了雪什么都没有。沉默很久后，她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她再次登上山坡，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第三天依旧如此。
“他不在了？”
她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应该，一个人在山上走的人，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山。”
她的眉头蹙起，在心中做了个重要决定。
“过去看看。”
她从半山腰走下，滑过谷底的河冰，第一次踏上他走过的土地。这里的泥土似乎要比她山上的硬很多，并掺杂着更多的碎石。但由于都被白雪覆盖，她也说不清这感觉是否准确。更重要的是，她正专注于寻找，无心去顾及其他。
一路走到山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她不甘心又向山下走了一段，仍然没有。
“啊？”
她疑惑地望向天空。
六
“哎......哎......”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接连的叹气声。
循着声音找去，她发现在雪坡背后的荫蔽处有一个洞口，洞内还在不断地传出叹息声。
她俯下身将头探了进去，看见他正躺在地上，半死不活一样。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躺着的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惊愕地盯着洞口那双求问的眼睛。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绕过她，看着外面的雪地，“那么厚的雪，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好吧。”他听到这个答案后又躺了回去。
她从洞口跳了下来，找个地方坐下来，她也不说话，就静静看他躺着。
被一直看着他感到有些不舒服，翻了个身，“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不看你看什么。”
“随便吧。”
“.......”
“.......”
或许是觉得就这样被看着也不是个办法，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躺在这吗？”
“不好奇，但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愿意听。”
他又长长叹了口气，“我每天走在山上，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没有理由，到底为什么走呢，还是在这躺着吧。
她没说话。
“到底为什么要走啊！”他忽然坐起来朝天大喊，“到底为什么——”他还想喊，但被她捂住了嘴。
“小心雪崩。”
他像是泄气般，又躺了回去。
七
“跟我来。”她拉起他。
他有些不情愿，但也懒得拒绝。
他们从洞口出发，在山坡上一圈又一圈走着，最后她把他带到了山顶。
“停，我好累，别走了。”他扶着一块石头大口大口喘着气，“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不去哪。”她冲他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还能走。
他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有时候先不管为什么，就走，走着走着就会有东西看，也就不思考为什么要走了。”她继续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走，但你至少还能走，走起来吧，走起来就不用想了。”
他沉默了，低着头。
她等了很久，见他似乎还在思考，轻轻地点了点头，打算安静地离开。
“我送你到山谷？”他站了起来。
“不必。”
“那你明天还会看我走吗？”
她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刚在山洞里你好像不是很愿意让我看。”
“我...我...”
她笑了笑。
“如果你不说拒绝，那我就会看。”
 
八    
后来她看到他重新走起来了。
在山顶，在山坡，在山谷，到处都有他的身影。
他们也仍然会时不时在各自的山上一起站一会。
许多年后。
她渐渐走不动了，待在山脚的一间木屋中休息。
他会时不时来探望她，带来些山中之物，比如谷底的鲜花。
“谢谢。”她笑着从他手中接过鲜花。“今天的花格外好闻。”
“喜欢的话以后我多给你带些。”他也笑着，“我能进屋坐一会吗？”
“当然，请进吧。”
他进屋坐下，与她闲聊一些往事。
不知怎的，他们聊到了暴风雪后的那天。
“你还在想为什么要走吗？”
他摇了摇头。“如你所说，走着走着，看点什么，也就不想了。那你呢，现在每天待在屋里，会想这个问题吗？”
“会想，但我走不动了，所以答案于我已不重要。”她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我每天会坐在屋子门口，看你在山上走来走去，看着看着你，这个问题我也不想了。”
他点了点头，也从窗户望向外面的山。
他们同时转过头来，目光相遇，发现彼此都看向了对方。
相视一笑。
 
九   、
黄昏时刻，敲门声响起。
她打开门，“进来坐坐？”
“不了。”他稍作迟疑，“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她安静了很久，“为什么？”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明天我想最后走一次，从你的山到我的山，完完整整走一次。只是，我可能回不来了。”
“好。”她有些哽咽。
“你那座山挺好的，我也很喜欢走。”
“挺好的。”
“这个给你。”他递给她一个盒子，“等我不在了再打开。”
“嗯。”
“那我走了。”
“去吧，我还会看着你走。”
翌日清晨，她早早地坐在门口。
她看着他开始走，一路向上，走过她那座山山顶，然后一路向下，走向了谷底。
她等了很久。
他没再出现。
无言，她只是坐在那里，直到太阳将要落山。
忽然她想起了那个盒子，她迎着夕阳的余晖打开了它。里面有她喜欢的鲜花，以及他们相遇时的那块鹅卵石，还附有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我看见过。”旁边画了个笑脸。
她再一次望向山谷，笑着，流下了平静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