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的第七任新娘 ​ ​ 第七章：唐槿的七年

唐槿是在第十天杀过来的。
 
那天下午两点五十九分，沈念晚刚把煮好的奶茶倒进杯子里，门铃响了。她以为是陆沉舟——他这几天开始按门铃了，说"敲门太粗鲁，得有点仪式感"。她端着两杯奶茶去开门，嘴角已经提前弯好了。
 
门打开。外面站着唐槿。
 
一手拎着两袋水果，一手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沈念晚家的实时定位。她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底两团乌青浓得能当烟熏妆。整个人杀气腾腾的，像是刚从什么战场上撤下来，又像是正要奔赴另一场战役。
 
"唐——"
 
"他是不是每天来？"唐槿一脚跨进来，环顾了一圈屋子，"是不是每天三点来？你是不是每天给他煮奶茶？"
 
沈念晚把奶茶举高了些避开她撞过来的肩膀："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唐槿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撂，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看着沈念晚，眼睛里的东西复杂得像一锅炖了七年的老汤——有心疼、有恼怒、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种微妙的、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
 
沈念晚把奶茶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他还没到——"
 
"我知道他还没到。我在楼下看见他车了，他妈的那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路口拐角，他肯定在那儿猫着等我走呢。"唐槿冷笑了一声，"让他等着。我今天把话说完再走。"
 
她说着就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把沈念晚那杯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沈念晚，你给我坐这儿。"
 
沈念晚乖乖在她旁边坐下。
 
唐槿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眼角眉梢那些跟一个月前截然不同的东西——那层常年糊在脸上的灰暗褪了，眼底有光了，嘴唇是润的，整个人像是一株蔫了七年的植物终于被挪到了有太阳的地方。
 
"你胖了。"唐槿说。
 
"……才十天。"
 
"十天就胖了。以前每年十一月你要瘦五斤，今年十一月底了你还胖了。"唐槿又喝了一口奶茶，眼神别到一边去，声音忽然低下来，"行吧。挺好的。"
 
沈念晚伸手拽了拽她袖子。"唐槿……"
 
"别拽我。我还没说完了。"她把杯子放下，正过身来看着沈念晚，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又平又硬，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稿子。
 
"沈念晚，我认识你十一年了。大一那会儿你住我上铺，第一个礼拜就把洗发水打翻在我床上，你说你赔我，后来你买了三瓶不同牌子的让我挑。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行，实诚。后来你跟陆沉舟谈恋爱，他天天在楼下堵你，我替你打了他两回——一回是他大冬天只穿件卫衣站那儿冻得鼻青脸肿，你看着心疼；一回是他跟隔壁系一个女的说话说多了，你吃醋。我先替你打完，然后再骂你没出息。"
 
沈念晚笑了一下。唐槿翻了个白眼，继续。
 
"后来出了事。你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陪你轮班陪了三天三夜。你嗓子哭哑了，我嗓子是骂护士骂哑的。他妈的那医院——算了不说了。后来他醒了，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买了束花去医院，结果回来说他让你滚。沈念晚你知道那天我什么反应吗？我想冲进去把他从病床上揪下来揍一顿。你拦着我，你说'他刚醒别刺激他'。你他妈那时候自己瘦了十二斤，眼眶凹得能盛水，你还替他着想。"
 
沈念晚低了低头。唐槿的语气越来越快了，像是匣子里的水满到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后来他跟你分手了。你回来那天晚上我陪你喝酒，你喝了半瓶啤酒就倒了，躺在地板上哭着喊他名字。我坐你旁边，我说'要不我找他去'，你说'别，他说了他恨我，别让他更讨厌我了'。"
 
唐槿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她别过脸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沈念晚，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拦着不让你去他婚礼吗？因为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你每年去一趟，回来就像被人抽了一层皮。第一年你去完回来高烧三十九度八，烧了三天，满嘴胡话，喊的全是他的名。第二年你去完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吃饭，我撬门进去的时候你坐在地板上发呆，手边摆着他那条手链——就是你现在手腕上这条，别以为我没看见。"
 
沈念晚下意识把手腕往后缩了一下。唐槿眼尖，一把拽过来看。
 
"……果然。你又戴上了。"她松开手，吁了口气，语气里的锋利忽然钝下来，变成了一种疲软的无奈。"行吧。你戴上了。他来给你煮了十天奶茶你就戴上了。沈念晚，你他妈真没出息。"
 
"唐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她。"你是想说他也不容易，他这七年也不好过，他是为了保护你才说那些话的。我都知道。季微澜那天给我发了消息，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
 
沈念晚怔了一下。
 
"那女人可聪明了，知道我最恨什么。她怕我跟陆沉舟打起来，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唐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但我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要是真不想让你们在一起，我大可以把你的公寓地址烂在肚子里——你当我真那么轻易就告诉他了？他问我的时候我骂了他半小时，但我骂完还是告诉他了。"
 
她转过身来，一把握住沈念晚的肩膀。目光直直钉进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唐槿式的、笨拙却滚烫的认真。
 
"沈念晚，我陪了你七年。你哭的时候我递纸巾，你病的时候我熬粥，你去婚礼的时候我在家里守着手机等你消息。我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好。如果这个人能让你过得好——那就行。我骂他，是因为他让你哭了太久。但如果你选他，我——"
 
她嘴巴瘪了一下。那个泼辣彪悍的唐槿在这一刻忽然露出一点罕见的脆弱来。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快掉出来的东西逼回去，然后用一种凶巴巴的语气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我祝福你们。行了我说完了。外面那个瘸子可以进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
 
沈念晚转头。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推着轮椅进来了，停在玄关处，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一层。耳朵也是红的。
 
唐槿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他。
 
"听见了？"
 
"听见了。"陆沉舟推着轮椅滑过来，停在茶几旁边。他仰头看着唐槿——比坐着轮椅仰头看人这个姿势其实很被动，但他硬是坐得脊背笔直，眼神里那点红被压下去了，换上一种稳而静的认真。"唐槿，谢谢。"
 
"谢什么。"唐槿嗤了一声。
 
"谢谢你陪了她七年。谢谢你骂了我半小时还告诉她地址。谢谢你在她烧到三十九度八的时候守着她。"他每说一句就停一下。声音很平，但那份平下面压着的东西让空气都变沉了。"那三年——我每年婚礼之后都会去你们楼下停一会儿。我知道她在上面，但我没脸上去。我就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灯灭了、天亮了、我走了。每年都是。"
 
唐槿愣住了。她嘴唇动了动，那句原本准备好要怼回去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有一年她感冒了，我听见她咳嗽了。窗户开着一个小缝，声音飘下来。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重感冒。"陆沉舟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我心里反而踏实。因为她还活着。还在那扇窗户后面。还在咳嗽。"
 
沈念晚的眼泪啪嗒掉下来。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脸颊。
 
唐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奶茶杯被她攥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指缝往下淌。再抬起头的时候，她脸上那层凶悍全卸了，剩下一双泛红的、疲惫又释然的眼。
 
"行。"她说，站起来，把那杯已经见底的奶茶空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行。你俩好好过。我走了。"
 
她经过陆沉舟的轮椅旁边时停了一步，弯腰，伸手，快速而准确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瘦不拉几的，沈念晚你给他多喂点。"她说，"我走了。真走了。别送。"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沈念晚坐在沙发上哭得稀里哗啦，陆沉舟坐在轮椅上伸手给她擦眼泪。两个人的姿势笨拙而亲密，像两个七年没好好拥抱过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
 
唐槿笑了一下。很小，很快，但她确实笑了。
 
"走了。"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那两杯陆沉舟带来的奶茶并排摆在茶几上，和沈念晚煮的那两杯凑了满满一桌。
 
沈念晚吸着鼻子说："四杯了。喝不完。"
 
陆沉舟抽了两张纸巾按在她脸上，动作不太温柔，但带着一种笨拙的体贴。"慢慢喝。我明天不买了。"
 
"那明天喝什么？"
 
"明天喝你煮的。"
 
窗外起风了。十一月底的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但屋子里很暖，四杯奶茶冒着热气，唐槿拎来的那两袋水果沉甸甸地搁在茶几角落。
 
沈念晚把脸埋在陆沉舟肩窝里，闷闷地说："唐槿她其实特别好。"
 
"知道。"他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慢慢地顺着她的头发，"她骂我的时候我一句都没想回嘴。她替你把七年都骂完了。"
 
"那你以后对她好点。"
 
"行。她来的时候我给她煮奶茶。"
 
沈念晚从他肩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起来。"你会煮吗？"
 
"不会。"他坦然地承认，"你煮。我拿碗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