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血脉
由 九满 发表于 2026-09-19
故乡所在的村庄位于藕池河东岸,那里的沟渠像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织线,把藕池河和那些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池塘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成为乡亲们灌溉、排涝、行舟、生活的命脉。
清晨,东方刚显鱼肚白,鸟儿在令人心醉的树上欢叫不止,露珠在草尖上颤动,青苔愉快地闪着绿光。女人们提着装满衣服的水桶,走向村庄的池塘,水面上先是响起单调的极其细微的“嘭嘭”的槌衣声。随后,男人们来到池塘边,将一只只空桶“蓬蓬”地甩入水中,等桶全部入水后,再慢慢地提起,直到装满水,“哗”的一声提起来……渐次地,“唰唰”的洗衣声,提起带水衣服的“悉悉”声,笑声、闹声交织相融,它们在池塘上空汇成一支清新又和谐的乡村协奏曲,那声音湿湿的、润润的,那是水乡独有的旋律。
沟渠里的水叮叮咚咚地流着,水草被水推着、摇着,悠闲地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舒展着柔美的胳膊。夏天,水里长着许多菱角,我时常下到水里,轻轻拎起一簇水淋淋的菱盘,翻开菱叶,把藏在茎与叶之间的菱角摘下,指甲轻轻一挖,洁白的菱肉就露了出来,放入口中,水汪汪的,爽脆可口,唇齿生香。鱼虾从藕池河里奔腾而来,在沟渠里自由自在地游弋,偶尔浮出水面吐着气泡,贪婪地吸取新鲜的空气;乌龟欢快地爬上岸来晾晒它们的盔甲,一如隐士晾晒古老的经书;老牛贪恋水的清凉,躺在水里泡澡,闭目假寐,不时甩甩耳朵,挥挥尾巴,好不惬意。
沟渠两岸,灌木随意地生长着,小草随风起舞,野花次第绽放。这里也是我们的乐园,白玉兰花开时,我们将花挂在脖子上,衣兜塞满清香,整个人都浸透了甜丝丝的气息;桑椹红得发紫时,我们忙着与鸟雀争食,嘴唇掌心的紫红印迹,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印章;盛夏,我们攀上高大的苦楝树,在浓荫里听拥挤的蛙鸣,看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光……
池塘边,小生灵们不时穿梭,为静谧的村庄添满鲜活的灵气。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聒噪,那清脆的声音仿佛天籁;鸡欢快地在草丛里觅食,用爪扒碎屑或泥土,一条蚯蚓,也会引发一场拔河大赛;鹭鸶时而低飞,时而高高地飘向池塘上空,像勤勉的保安,来来回回地逡巡着;树枝上的蝉,争先恐后地鼓噪喧闹不停,犹如指挥缺席的音乐会,杂乱无章地在那儿各唱各的调;辛勤的蜜蜂扇动着不知疲倦的翅膀在花丛中起舞,准备为人类酿造上等的蜂蜜……
农忙时节,庄稼人在堤岸上挖开一道口子,架上古老的水车,三三两两地爬上去,双手扶在水车的横木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踏着水车的轱辘,让一排连动的刮板在木槽中愉快地移动,沟沟塘塘里的水便随着那悠扬的吱呀声,汩汩流进农田,顺着庄稼,一点点蔓延,润泽着大片大片的土地。水田里的水起起伏伏,那是水稻由青涩到成熟的呼吸;芋田里的水涨涨落落,那是芋头苗成长的资本……
夏天,我和童年伙伴去水边割草,为生产队的牛准备口粮。累了,找一处树荫底下,头枕着树根,脚泡在水里,惬意地感受村庄的宁静。很多时候,我们抵不住清波的诱惑,褪去衣衫,接二连三“扑通、扑通”跃入水中,水湿漉漉地贴上来,丝丝清凉沁人心脾。我们在清亮的水里追逐打闹,拍水成瀑、成浪、成花,抑或舒舒服服地浮在水面,任时光慢慢悠悠地流过……
兴趣来时,几个小伙伴奔向村尾的荷塘。荷塘延绵数百米,塘里的荷叶挨挨挤挤,迅速飞行的蜻蜓翩翩起舞于荷叶间,一会儿像调皮的孩子在捉迷藏,一会儿又似优雅的舞者在独舞;五彩斑斓的蝴蝶宛如一个个美丽的小精灵,在娇艳欲滴的荷花丛中轻快地飞舞,扇动轻盈的翅膀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我们光着身子,下水去摘莲蓬,踩莲藕,滑腻的水草叶子轻拂我们的身躯,让我们的心里荡漾起一种难以言传的滋味。
天空疾飞的小鸟,渴了,就到水边饮口水,濯洗一下羽衣,又匆匆上路。偷偷往水中窥视的小孩,也能在水里看到一个可爱的自己。日间,蓝天和白云喜欢往水的怀里钻;黄昏,晚霞落进水的瞳仁,水红得似火,好像天空在燃烧;夜晚,星星和月亮卧进水里过夜,它们不是淹没在水底,而是游离于水中,凸现于水面。有时候,风像是一位舞者,跑到水里跳起了舞,把水吹得倒着流回去,抑或把水拉上半空,水始终深爱着土地,扯起来又倒了下去,继续紧紧地拥抱着土地……
村庄的沟渠池塘,就像一条条血脉,布在大地母亲的身上,浇灌着水田、旱地、菜园,滋润着村庄的花草树木,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故乡儿女。它们是村庄生命延续的源泉,支撑着土地上的儿女繁衍生息,代代生生无穷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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