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大年初三的凌晨五点，屋里屋外一片漆黑，阿池摸着黑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出了房间，她不敢开灯，怕惊醒了爸妈。她怀里揣着一面小镜子，佝偻着溜出了门，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厨房里的线路接触不良，顶上的灯忽明忽暗，这让她很气恼，不过，这种不快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阿池想洗个热水脸，她摇了摇桌上的水壶，是空的，一想到柴火灶会把崭新的红衣服弄脏，她就很郁闷。她垂头丧气地坐在石凳上，满脑子都在想洗脸的事，想着想着，她似乎又要睡着了。黎明的光渐渐冒了出来，她突然惊醒了，拿着水勺从桶里舀出半瓷盆凉水，用手捧起一捧水快速地泼到脸上，刺骨的寒冷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手指关节被冻得又硬又红，一时直不起来。她对着镜子开始梳头发，头发不长不短，她编了两条麻花辫，左瞧右瞧，总觉得略显俗气。她摇了摇头，把麻花辫合拢成马尾辫，好像又把脸衬大了。她把皮绳全扔到一边，用梳子把弄蓬乱的头发梳直回去，镜中的她，披散着一头乌黑秀丽的头发，她激动地笑出了声。她往右鬓角的头发上别了个红色发夹，这样增添了几分俏皮和可爱。
　　她搭上了最早的那趟班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行驶在一条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一路颠簸得厉害，车上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那些人总在东倒西歪，他们忍不住骂了起来。阿池静静地看着窗外，只觉得这一切很美妙。
　　阿池下了车，来到他们约定的公园。公园里空无一人，一排排柳树虽冒了点新芽，但远远望去，还是光秃秃的。天下起了毛毛雨，地上湿嗒嗒的，低洼处积满了一汪汪水，一不小心踩到，会溅满一身。阿池极怕冷，她不想掏手出来打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细雨飘落到她的散发上，头顶起了一层白毛。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阿强的名字，雨渐渐大了，她跑进网吧躲雨，里面几个年轻人在打游戏，她找了个四周没人的位子坐了下来。
　　“怎么还没来？”她给阿强发去一条短信。网吧里的暖气十足，冻僵的手脚开始有了暖意，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要晚点了。路上打滑，我车子坏了，临时去借了辆摩托车，正在赶路，今天肯定会到！”阿强的消息来得急切，字里行间满是匆忙。阿池看完，心口不由得一紧，脑海中闪过不久前的那场车祸，她不敢再往下想。
　　“我等，你慢慢地。”阿池说完，心里顿时舒缓了许多。她趴在桌子上，回想着她和阿强的故事。
　　阿强是快走的时候才注意上阿池，阿池对他的示好很反感，对他的好意总说一些丧气话。阿强不以为然，反而更喜欢她了。阿强走后来学校看望过她一次，她把他晾在教室，然后偷偷溜出学校。阿强没有走，独自坐到深夜，守在阿池的课桌旁，他把糖轻轻地塞进书桌，而后悄然离去。他没有死心，他只是还不够让她动心。他这么想着，暗暗下了一个更大的决心。
　　后来，阿池进了大学，阿强去了外地做工。阿强从同学那打听到阿池的地址和电话。他每天都会给阿池打来电话，讲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阿池总是默不作声。他担心把阿池讲跑，便翻出一些旧事来讲，阿池还是沉默不语，不久后，阿池就躲了起来。除夕那夜，阿强一宿未睡，他在等阿池的电话，阿池没有打来。他又等初一，阿池还是没有打来……他恍恍惚惚过完年，给阿池寄去一封长长的信。
　　阿池看完信后，陷入沉思，她面无表情地把信折了又折。她拉开钱包，里面睡着一张五彩斑斓的糖纸。她把糖纸举过头顶，透过它看向窗外，外面的世界精彩绝伦，她会心一笑。
　　恍惚间，耳边仿佛响起猛烈的撞击声，眼前弥漫着一片刺目的鲜红。她猛地惊醒，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她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大年初三，我们不见不散。”这是阿强书信里最后的一句话，她把它撕了下来。
　　下午的四点，雨早就停了，天空还残留一点微光。阿池缩手缩脚站在花园的入口处，眼看天就要黑了，她抿紧嘴，皱着眉头死死望着通往汽车站的那条窄巷。一个高瘦的人影从巷口慌慌张张地走来，身上的那件桔色毛衣格外醒目，那是阿强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等久了吧，真是抱歉。今天真倒霉，天气不好，车子坏掉，害得我一路都在赶时间。”他喋喋不休，有些懊恼。
　　“没事，来了就好。”阿池眉头舒展，礼貌性地笑了笑。脸上微微泛起一抹少女羞涩的红。
　　“我妈昨天做了一些米糕，听说你喜欢吃，我给你带了一些来。你肠胃不好，回去热了再吃。”他找到一条有点湿的石凳，从包里掏出一大叠纸，把凳子上的水渍抹去。两人中间隔出一截空隙，并排坐下。
　　“我织了一条围巾，那边冷，戴着会暖和些。”阿池软软地说，她大大方方地接过米糕，然后把手里的白色围巾递给了他。两人沉默片刻。
　　“我在新院系适应得还不错，应该可以拿到一笔不错的奖学金。过完年，可能就没什么空余时间了，我打算去考研。”阿池悠悠地说，一会仰着脸看天空，一会又垂下头看地面。
　　“真不错。我找了一家学计算机的培训学校，只要学两年，我就能靠一技之长找一份稍体面的工作。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他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像是说了一句不够体面的话。
　　阿池半眯着眼望着他，眼里满是由衷的祝福。他们像两个许久没见面的老朋友似的娓娓道来，大概过了很久。月光出来了，把地上的泥水映照得清清白白。
　　“我得走了。我妈说明天要去给我哥上坟，所以我今晚必须要回去。你的围巾给的真是时候。”他看了看时间，腾地站了起来，他总是这么慌里慌张地。他走出两步突然驻足，转过身来，围巾角掉了点出来，他紧张地用手捣了捣。
　　“嗯，你帮我给他带句话吧——‘我现在可厉害了，等我学会了，一定给你织一双漂亮的桔色手套’”。阿池嘴唇微颤，脸色煞白，她顿了顿，哽咽着说完。
　　“还有，你可不可以把阿强的手机给我？我想把它随时带在身上。”阿池轻声问，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缓缓地把手伸进包里，手却不由自主地痉挛了起来，他强按住手腕，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机交到阿池的手里。
　　阿池木讷地伫立在石凳旁，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一点一点离开。她的眼神模糊了，差点追了过去。她揉了揉眼，暗暗思忖，衣服穿在他身上是那么的合身，跟真的一样。
　　天上挂着一轮清冷皎洁的月亮，阿池冷冷地瞧着它，嘴里吐出一缕又一缕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