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余香 第二章 相逢无言,不敢相认
由 傲雪寒梅 · 李夫人 发表于 2026-11-03
沈清沅站在屋内,心口砰砰直跳,手里粗瓷碗沿硌得掌心生疼。
她缓了许久,才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对榻上的母亲道:“娘,我出去看看。”
拢了拢补丁棉袄,她缓步走到院门前,抬手,轻轻拔开门闩。
门一开,凛冽的天光落下来。
男子立在积雪里,一身玄色锦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料子华贵,是她从前只在大户人家小姐身上见过的。他身形挺拔,只是脊背微微绷着,隐隐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墨发束起,玉簪固定,眉眼还是记忆里的轮廓,只是褪去少年青涩,添了风霜锐利。脸颊比从前清瘦,唇色偏淡,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许是旧伤缠身的缘故,脸色看着有些苍白。
正是顾晏辞。
他身后跟着两名青衣随从,安静垂手立在雪地里,不发一言。
顾晏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一顿,深邃的眼眸凝住,慢慢扫过她粗糙冻红的手、洗得发白打补丁的衣衫,最后落在她清瘦沉静的脸上。
三年未见。
他记忆里的沈清沅,是坐在兰树下,素手拈笔,眉眼含软的小姑娘,十指纤白,不染烟火。
而眼前的女子,被生计磨去了娇柔,沉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悲喜。
四目相对,短暂的静默。
雪落在他的肩头,慢慢积起薄薄一层。
沈清沅先低了头,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声音平和,听不出起伏:“是,这里是先父旧居。不知公子寻先父,有何事?”
她刻意换了称呼,生疏客气,把当年那一点情分,隔在了一句“公子”之外。
顾晏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想好的话,一时卡在喉咙里。他原以为,回来寻她,至少能看见一点欢喜,或是一点怨怼,却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平静疏离的客气。
他低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我是顾晏辞。当年,曾受沈先生教诲。听闻先生故去,今日路过,特来拜祭。”
他没有提当年月下的诺言。
不是忘了,是一眼便看清了她眼下的难处。这小院破败,寒气逼人,她一身窘迫,身旁还有卧病的母亲。他一身官袍,贸然提起旧约,于她,未必是好事。
沈清沅指尖微微蜷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路:“公子请进。先父的牌位,供在西屋。只是院中简陋,天寒地冻,委屈公子了。”
“无妨。”顾晏辞抬步,跨过门槛,脚下积雪簌簌作响。
他走进院子,目光落在那株枯了大半的兰草上。
从前这棵兰,年年暮春开得满院飘香,沈先生常说,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而今只剩残茎,孤零零立在白雪之中。
他慢慢走到兰树旁,静静站了片刻,才跟着沈清沅去往西屋。
牌位摆在一张旧木案上,案上只有一小碟干冷的干果,一盏残灯,朴素得寒酸。
顾晏辞恭恭敬敬躬身行礼,三叩首。
他这一拜,拜的是昔日恩师,也是拜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起身的时候,他肩头微微一晃,随从连忙上前半步,想要扶他,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北疆落下的寒伤,一遇冷天,骨头里便钻心的疼,方才站在雪里,已经隐隐发作。
沈清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上前。她晓得边关苦,晓得他受了伤,可她没有立场过问。
拜祭完毕,两人重新回到院中。
“沈先生过世之后,家里……只剩你和沈夫人?”顾晏辞低声问。
“是。”沈清沅垂着眼,“母亲体弱,常年卧病,我在家照料。”
“生计艰难?”
“尚可糊口。”她答得简短,不肯多说半句苦楚。她不愿在他面前卖惨,不愿让他觉得,今日的她,是等着他来接济。
顾晏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发闷。他在外征战三年,无数次在夜里想起这小院,想起兰树下的她,总想着等回来,便把她接走,护她安稳。可他万万没料到,短短三年,沈家会败落到这般地步。
他来时,随身带了一袋银子,本是想着给她补贴家用。可此刻看着她这副不肯低头的模样,那袋银子,他竟一时拿不出来。
若是直接给,是怜悯,是施舍,不是当年约定的心意。
“我在城中置了一处别院,有可靠的老仆,也有懂医的大夫。”顾晏辞斟酌着开口,“沈夫人久病,此处阴冷潮湿,于养病不利。若是你们愿意,可以搬过去暂住。”
沈清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多谢公子好意。故土难离,母亲在这里住惯了,换地方反倒不安稳。我们母女,在这里很好。”
她拒绝了。
她清楚,一旦搬去他的别院,旁人闲话便会铺天盖地涌来。她如今无依无靠,母亲重病,禁不起流言磋磨。况且,他们之间,早已隔了三年风霜,隔了云泥身份。旧诺再动听,也早已不是当年光景。
顾晏辞沉默片刻,没有再勉强。他知道她性子,随沈先生,骨头硬,不肯受人恩惠。
“那我往后,常来看看。”
沈清沅抬眼,轻轻蹙眉:“公子身居要职,公务繁忙,不必特意过来。”
“恩师旧居,我来凭吊,理所应当。”他把话落在明处,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话到这里,已经没有再多可说的。
顾晏辞知道她不愿多谈,不再久留。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她冻得通红的手,低声道:“天寒,多添些炭火。若是日后有难处,可托巷口王伯,给我递消息。”
说完,他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小院。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他的身影。
沈清沅靠在门板上,方才强撑的平静,一点点散了。她缓缓滑坐到门槛上,抬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悄无声息落在冻得冰凉的手背上。
不是不心动,不是不委屈。
只是她不敢信了。
边关凶险,他身上有伤,前路未定。而她拖着患病的母亲,一身枷锁。若是当真牵在一起,怕是两个人都要被拖累。
不如就此,淡一点,远一点。
院里的残兰,静静立在雪地里,暗香淡淡,无人知晓。
连载小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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