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里的元宵
·王建波
年味总是在山西老家显得格外绵长,却又格外仓促。从除夕的爆竹声里落座,到正月初六的碗筷一收,仿佛一年的团圆,就被这短短几日装得满满当当,却又在转身之间,悄然滑向了尾声。我总说,在老家过的春节,短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梦里是烟火气,是乡音,是敲锣打鼓的热闹,醒来时,已是要收拾行囊,奔赴远方的时刻。可即便如此,那些藏在年味里、为元宵预热的红火,依旧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我所有的乡愁,在岁月里轻轻摇晃,历久弥新。
初六那日,家里的年饭刚落桌,碗筷还带着温热的油香,街坊邻里的招呼声就已经从巷口飘了进来。父亲母亲收拾停当,拉着我往村口的广场走去。刚踏出家门,那股专属于北方乡村的热闹就扑面而来,不是城市里刻意营造的喧嚣,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风里裹着锣鼓的铿锵,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心里都跟着发烫,抬眼望去,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红的绿的绸带随风翻飞,各色的戏服、道具摆了一地,老老少少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走近了才看清,广场上的热闹早已分门别类,各有章法。这边是敲锣打鼓的班子,老艺人手持鼓槌,手臂起落间,鼓声雄浑厚重,铜锣清脆响亮,唢呐声高亢入云,几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故乡最动人的乐章。那边是踩高跷的队伍,表演者踩着高高的木跷,身着彩衣,扮成各式人物,或走或跳,身姿轻盈又稳健,引得围观的乡亲阵阵叫好,孩子们追在高跷队伍后面跑跳,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最惹眼的莫过于大头娃娃,圆圆的脑袋,憨态可掬的面容,表演者藏在大头道具里,摇摇摆摆,做出各种滑稽可爱的动作,逗得众人捧腹大笑。还有撑着彩船的游船表演,表演者步履轻盈,模仿行船的姿态,摇摇晃晃,似在水面泛舟;扭秧歌的大妈们身着鲜艳的衣裳,手持彩扇,舞步欢快,一招一式都带着山西人独有的爽朗与热情。
锣鼓声、欢笑声、喝彩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广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得几乎要将冬日的寒气都驱散殆尽。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番盛景,一时竟有些恍惚,拉着身边的母亲询问,才知晓,这一番热闹,并非年节的收尾,而是为正月十五闹元宵做的预热。在我们山西老家,元宵从不是十五这一天的独属,而是一场绵延数日的盛会,老辈人不叫闹元宵,只唤作闹红火。一个“闹”字,道尽了所有的热烈与奔放,一个“红火”,藏尽了对日子的期许与祝福。
母亲说,闹红火是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每到元宵前夕,村里的管事人都会挨家挨户通知,张罗队伍,筹备道具,家家户户都要出一份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人出人,图的就是一个团团圆圆、热热闹闹。我听着母亲的话,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关于闹红火的童年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那时候的闹红火,是真正的全民狂欢。队伍从村头出发,敲着锣,打着鼓,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纸糊的灯笼,玻璃做的灯笼,兔子灯、荷花灯,一路摇曳生辉。每到一户人家,主人家都会早早敞开大门,点燃鞭炮,爆竹声噼里啪啦,纸屑纷飞,烟火气直冲云霄。我们这些扮着大头娃娃的孩子,就在院子里摇摇摆摆地跑跳,送上最质朴的祝福,主人家则会笑着递上糖果、糕点,塞给我们红包。那一路,鞭炮声不绝于耳,灯笼光映红了夜空,锣鼓声震彻街巷,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没有陌生,没有隔阂,只有乡里乡亲的温情,只有年节独有的热闹。
我记得那天结束时,夜色已深,灯笼的光在黑夜里格外温柔,鞭炮的硝烟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成了故乡独有的味道。我卸下大头娃娃的道具,满头大汗,却依旧舍不得离开,看着收拾道具的长辈们,心里满是不舍。
闹红火之后,便是正月十五的正日子。在老家,元宵的仪式感,全在那一锅圆滚滚的元宵里。不同于南方的汤圆,山西的元宵是滚出来的,先做好馅料,切成小块,再放在糯米粉里反复滚动,一层层裹上米粉,直到变得圆润饱满。每到十五,母亲都会早早备好食材,在案板前忙碌,糯米粉的清香,馅料的甜香,飘满整个屋子。我总蹲在母亲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吵着要学滚元宵,小手蠢蠢欲动,总想伸手试一试。可母亲总是笑着躲开,轻轻拍掉我的手,说:“你还小,别捣乱,等你长大了,娘再教你。”
那句“等你大了再学”,一说就是许多年。我盼着长大,盼着能亲手滚出一锅元宵,盼着能再一次戴上大头娃娃,跟着队伍挨家挨户闹红火,盼着能长久地留在故乡,守着这一场又一场的热闹。可长大之后,才发现时光最是无情,故乡的春节越来越短,闹红火的热闹,也渐渐成了只能回望的记忆。
今年亦是如此。初六看过广场上的彩排,心里满是对十五闹红火的期待,想象着锣鼓喧天的场面,想象着大头娃娃摇摆的身影,想象着母亲在案板前滚元宵的模样。可现实却是,机票早已订好,十五未到,我便要踏上返程的飞机,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回到千里之外的城市上班。
站在村口的路上,回头望去,广场上的锣鼓声依旧隐约可闻,那些为闹红火忙碌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心里五味杂陈,有不舍,有遗憾,有对故乡的眷恋,也有对岁月的感慨。我终究没能等到十五的元宵,没能再参与一次闹红火,没能完成儿时学滚元宵的心愿。母亲那句“等你大了再学”,至今依旧没有兑现,而我,却在一次次离别中,离故乡的红火越来越远。
可即便不能亲身参与,那些藏在闹红火里的热烈,藏在元宵里的温情,藏在童年记忆里的欢喜,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骨血里。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望着渐渐变小的村庄,心里默默念着:来年,来年一定要留下来,闹一场真正的红火,学一次滚元宵,把所有的遗憾,都补进故乡的年味里。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只要想起,心里便满是温暖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