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岁月

　　前些天，我和妻子去乡下三姐家住了一段时间。
　　一下车，我看到原野被黄昏镀上了一层温软的橘色，美得让人心醉。农家的房前屋后堆着草垛，像童话里的屋子，沐浴在晚霞的余晖中。清新的空气和着六月的栀子花香，从微风中荡过来，陡觉神清气爽。
　　三姐见到我们，眼睛里满是欢喜，笑容绽放。她紧走几步，上前和我们打招呼，说喜鹊到底把你们都叫来了。这个时候，她的目光像藕池河水淘洗过一样清澈。
　　随后的日子，三姐一家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三姐夫把这种喜悦尚能藏进心里，三姐则是轻快地从厨房到堂屋，从堂屋到池塘，房前屋后地跑，人也仿佛年轻了几岁，跟人打招呼，声音都是清亮亮的。她说，你们一来，家里的门檐都变高了，屋子里也变亮堂了。
　　闲着没事，陪三姐去地里摘菜，菜园里，带着露水的桃子缀满枝头，随手摘下一颗咬开，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韭菜一行一行地绿着，空心菜嫩得掐得出水来；豆角、黄瓜、丝瓜的藤蔓卯足了劲，欢快地向上向前攀爬。
　　老邻居春莲在园子里忙碌，望见我们，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九满，来看三姐啊！”她像遇到老朋友般，很温暖，很亲切。我回：“是啊！”“我家有香瓜、菜瓜要不要？”“要，当然要！”我拿了个袋子就过去，摘了五六条。春莲还嫌不够：“多摘点啊，家里就我一个人，吃不及呢！”
　　正午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在村落里弥漫。柴火灶上，铁锅炖着自家养的土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腊肉肥瘦相间，与青椒一同翻炒，油脂滋滋作响，香气扑鼻。吃饭时搬一张小桌放在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阳光与清风大快朵颐，在烟火气里，享受亲人团聚的温馨与甜蜜。
　　许多时候，我跟三姐一起坐在沙发上，闲闲地说着话。三姐的眼神总是柔和地凝视着我，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虔诚地半张着嘴，侧着耳朵凝神地听。待我停下来，她会给我叙我们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摆过去兄嫂资助我上学的往事，说父母无私的疼爱与付出。当然，她忘不了嘱咐我要注意身体啦，两个人要和和美美过日子啦……
　　偶尔，我搬一把竹椅，独自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泡一杯热的绿茶，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清香袅袅。我眯着眼看远处的鱼塘丛林，云卷云舒；听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听小鸟和虫儿的和鸣，自在悠然。兴趣来时，细细品读一本自己喜爱的书，任阳光洒落在身上，任思绪翩飞，有时会与作家周国平聊聊他的人生志趣，或与龙应台女士切磋人生真谛，或与苏格拉底老先生谈谈古希腊文明……读到动情之处，便轻轻合上书，任由思绪如潮水般漫涌。
　　抬头是高大的香樟树，一颗颗长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树冠绵延着连成一线。燕儿悄然无声地在上空斜斜地剪着清风；不知名的鸟儿在树上欢天喜地唱着歌，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悠扬；八哥在树下散步。
　　看书倦了，我喜欢一个人去村庄里走走。
　　出了门，眼前就是“喜看稻菽千重浪”的稻田，绿油油的。青蛙们宛若得了神的旨意，一起放开嗓子，“咕儿呱，咕儿呱……”，那一声声蛙鸣，像一首自然的交响曲，又像是大合唱。见我过来，跟前的蛙鸣戛然而止，青蛙们纷纷跳进稻田，溅起一片水声，像是为我的来访让路，身后刚经过的地方，又响起一片蛙声，似欢送。
　　稻田里灌满了水，在斜阳的映照下，就像波光粼粼的湖水。捡田螺的孩子来了。他们背着背篓，赤着双脚，眼睛盯着水里，不时弯下腰，捡起一只只肥壮的田螺，反手丢进背篓里。
　　路过一浅塘。阳光下，明晃晃的。岸上立着几丛芦苇，肥硕的茎叶，轻轻嗅一嗅，满鼻的清香。旁边有金银花碧绿的藤蔓，藤蔓上星星点点满是淡黄、浅白色的小花。一只蝴蝶在上面悠然地舞着，粉绿的翅上，绣着红的褐的斑点。
　　离开鱼塘，我背着手，向前面野草漫径的小路走去，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红薯地。葱绿绿的薯苗铺满了土地，微风拂过，绿浪一波接一浪。空气里弥漫着薯叶的清香，一种乡土的味道萦绕心头。
　　我站在红薯地里拍了张照。也许是绿色盎然起了作用，人看起来特别精神，也特别轻松，仿佛回到了童真年代。
　　晚上熄灯后，透过窗子，能看到一盘圆月高高挂在空中，月光从窗口透进来，映照得屋子里温馨而敞亮。我瞪大眼睛看月亮星星，听屋外知了的鸣叫，“知——知——知……”一不小心就误入梦乡。
　　清晨，我在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中醒来，心情大好。推开窗，薄雾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清爽瞬间漫遍周身。不远处的池塘边，几只白鹅悠然戏水，偶尔传来几声嘎嘎的鸣叫，为夏日的清晨添了几分生动。一抬头，湛蓝的天空，柔白的云朵……
　　乡村——这就是我曾经努力逃离，而现在倍感亲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