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发小王喜珍

　　今年正月，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与二哥去看望堂舅。
　　回家的路上，兄弟二人边走边聊。突然，有人用纯正的“普通话”尖叫：“九满!这不是九满吗!”那声音就来自我们的正后方，引得我们回头张望。我看见一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初看之下，我并没有反应过来她是谁。直到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时，我这才蓦然回过神来，“喜珍!”此时的她神色平复了下来。
　　虽然多年未见，但我并未露出久别重逢的惊喜，只是向她点了点头。一阵寒暄后，我给她留了我的电话，而她则递给我一张头衔相当繁复的名片。我们相约回到深圳后在国贸大厦再见。
　　别了喜珍，二哥告诉我，喜珍是我们村子里第一个抹口红的，第一个穿耳孔的……这些年，她简直把自己的脸当成了一块“试验田”，什么新鲜的事物都敢往上张罗……
　　那一刹那，我的记忆被拉回到十多年前。
　　喜珍比我大半岁，从小学到初中，我们都是同学。她不仅外表端正,而且极其聪慧、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爱说爱笑、活泼开朗，开心时会有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一句话也会让她娇羞满面、霞红淡染。因为她是家里的独生女，这让她比我们大多数乡下孩子的条件略高一等。
　　后来，我去县城上高中，去省城上大学……而喜珍只身前往深圳打工，成为深圳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的一名普通女工。于是，我与喜珍在尘世之间各自流离，多年不相见。
　　我回到深圳时，与倒春寒不期而遇。那天傍晚，深南路沿线那些紫薇落尽了叶子。北风像飞溅而来的冰碴，吹在脸上，似有什么东西融化。在深圳国贸大厦西餐厅，我刚落座，喜珍就到了。她大老远就跟我打招呼，脸上堆满了微笑，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坠，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钻戒，围着一条色泽斑斓的红丝巾，浅色西服套装，膊肘上挂着一个LV小包，显得气质很好，有涵养。我们两手轻握、四目相对时，她问了一句“习惯深圳的生活吗？”我点了点头，微笑地坐在她对面。片刻，主菜端了上来，开始吃饭。我们挥舞刀叉，专心致志地对付起了牛排。气氛颇为融洽，我主动举杯，说了些恭维的话，她也回敬了我。
　　几杯小酒下肚，我的话渐渐地多了起来，人也特别地激动。我们一同回忆小时候的的同学、朋友，亲爱或并不亲爱的老师，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发小，我们互相道出那个时候可笑可叹的故事。我们还谈起了各自这几年里的情况。当然，作为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她的夸赞，让我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相信自己也许真的有美妙前景，就兀自高兴了一小会儿。我也开始诧异于喜珍的巨大变化，热情、坦诚、直率，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她的眼神和表情上，我直视她已经大变的容貌，让我真诚地感受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成功女性的光彩。
　　我们还谈到了他的父亲，一个勤劳、正直、善良、慈祥的老人。也谈起子他父亲与我外公亲如手足的关系。土改前，他父亲在我外公家做长工，我外公对他父亲关怀备至，他父亲结婚时给女方送聘礼有些困难，我外公毫不犹豫地拿出钱来，为她父亲主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土改后，她父母逢年过节还带着礼物去探望我外公。我也不止一次地听她父亲说起：“九满，你外公，我过去的东家，是一个大好人，他太善良了，太能吃苦了，平时都是他领着我们干活，锄地、插秧他总是冲在前头；青黄不济的时候，宁可自己把红薯、蚕豆当主食，也要让我们吃上白米饭。”
　　后来，喜珍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她的工作、创业和成就，她告诉我，几年前，她独自来到深圳发展，先是在服装厂里做工，后来又到了这家电子厂，通过多年的摔打滚爬，终于走上了总经理助理这个岗位……她的言语中充满自豪，不无炫耀之意，我不禁认真地观察起我的这位发小来，而她则毫不避讳地与我对视，两条小臂横搭在桌子上，那架势简直像外交部的女发言人。
　　“夜深了。”喜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极不愿意而又不得不说地说。我自己已忘了自己，只看见，不是听见，三个什么字从她的口中飞出来？可是在心的深处猜对那三个字的意思，因为我也有点那样的关切。我的心不愿动，我的脑知道非走不可了，于是，我说：“走吧！”我的眼盯住她。她要低头，还没低下去，便又勇敢地抬起来，故意地，柔美地，羞而不肯羞地迎着我的眼。
　　我挥手与喜珍作别，慢慢地往回走去。晚上喝的酒有点上头，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深一脚浅一脚的，有两次险些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