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望
由 九满 发表于 2026-09-26
快过年了,“候鸟”们就要回来了。孩子们乐坏了,谁谁谁回来了,谁谁谁跟着父母上县城玩去了……孩子们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
“姐,咱今天能接到爸爸妈妈吗?”小男孩脸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问道。“只要你听话,就能接到。”女孩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自信。于是,小男孩出现了少有的沉默,仿佛一下子变得懂事了。望着这一幕,手扶门框、翘首以盼的老人,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随着一个个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冷清寂寞了大半年的乡村,人气也逐渐旺了起来。那天,他们的父母终于回来了,在路口,他们扑进父母的怀里,父母疲惫的脸上有了灿烂的笑容。
爷爷奶奶也活络起来了。儿女回到家的第一顿饭,永远是一大桌美味佳肴整整齐齐排好了队伍,碗筷也浩浩荡荡地摆在面前。老人好像要把一年半载的父母疼、父母爱,在此时煎浓熬浓,好像要把对儿女的一生情、一世意,在这顿饭里注完倾尽。老人忙前跑后,孩子们欢天喜地,就算不小酌几杯,光是亲情的酝酿发酵,就足以让人迷醉了。
他们也可以毫无保留地挥洒他们的父爱母爱了,他们会给孩子们发一些糕点和玩具,会给他们讲城里的趣事。孩子们又可以在父亲怀里撒娇,也可以在母亲面前发嗲了。在家的日子,他们尽量多抽一些时间陪陪老人家,给彵们做可口的饭菜,听他们述说家里家外的故事。家里有了主心骨,老人便放下压在肩头的重担,笑声也多了起来。一家人沉浸在温暖里欢喜,在欢喜中感受家庭的温馨。
他们回来,待上十天、八天,最多半个月。还没帮父亲把油菜地里的草除完,还没帮母亲把瓜架搭实,还有很多的亲朋好友没来不及探望,他们又不得不顶着一脑袋浓稠的儿女情长,家长里短,又要像候鸟般迁徙进城市了。老人们生怕他们在车上、在路上,饿了、渴了,什么土的、洋的,什么红薯片、煮鸡蛋,提前用塑料袋装好,尽管外面什么都有,但这些还是要准备的。只有这样,老人们才放心。
灯亮了,村庄从黑棉袄里挣脱了身。这灯光,照见了他们拾掇好了的行囊,也照清了老人额头上日渐浓密的皱纹。天刚蒙蒙亮,老人就烧水给他们洗脸、洗手。当老人把一碗饱含童年记忆的面条递给她时,她终于忍不住了,热泪从眼眶中滚出,嘴也痉挛着,每吃一筷子面条就滚出一串泪珠;他困难地吞咽着,萝卜条在他口腔里咯吱咯吱响,面条把他的腮帮子撑得很高很圆,一滴滴豆大的泪,咽进了他的喉咙。
临出门。他说,妈,注意身体,降压药要记得吃;她说,爹,水田让掉几亩,不要太累了。然后,他们便亲他们的孩子,告诉孩子们要听爷爷奶奶的话,要好好学习。孩子们,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万个不愿父母远行。
随后,他们带着行李,带着依依不舍的伤感,踏上了返城之路。一步又一步地朝车站走去,一脚又一脚地背井离乡……他们一回头,看着站在风中的父亲,看着背过身去的母亲,看着哭泣的孩子,一股强烈的情感迅速把她淹没,泪水从她的眼里流了下来;他感到脑袋像被抽空一样,热辣辣的泪水流进了嘴里……
渐渐的,鞭炮声隐匿进墙角,听不见了。叫喊声破碎在乡间小道上,听不见了。锣鼓声消亡在田野里,听不见了。那些温情、乐趣和烟头一起,被抛在地上,碾灭了。年轻人像候鸟般迁徙进了城市,家里留下年迈的老人,和整夜与灯光为伴的孩子。
父母走了。孩子们问爷爷:“为什么爸爸妈妈要去那么远呢?”爷爷说:“没办法啊,有家的地方没有工作,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家!”听到这些,孩子们心里像戳刀子一样,眼泪哗哗地流。他们走后,爷爷闷了许多,时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静静地凝望远方的天空。灯光下,奶奶靠在火炉边打盹,孩子们夜半醒来,总能听到奶奶沉沉的叹息声。
回到城市的他们,把几乎所有的时间安置在城中村和车流里,为了在城里安身立命而忙碌。但他们的潜在意识里总是深陷于那些宽厚、淳朴、善良的记忆里,想念乡间,想念宽敞的农家小院,想念清晨趟着两腿露珠,一双巧手侍弄黄瓜架、葡萄秧,想念老槐树荫下,几位老邻絮絮陈年旧话,农谚桑麻。他们每晚所做的梦几乎都是在乡村里,梦里父母亲躬着身躯,艰难地与命运抗争;梦见他们的孩子目不转睛地朝着他们回去的路翘望着,抑或像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蹦着跳着朝归家的他们奔来。甚至那些鸡鸣狗吠、虫草相间,都会不知不觉地进入他们的梦里。让他们牵肠挂肚,让他们泪流满面,期待早日再回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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