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邻居们（一）

　　
　　在我老家，一般只有住在屋的前后左右那四户才能算邻居，现在的房子建的这么高，动不动就三四十层，一层就有四户，照这样的算法，邻居都可以组成一支千军万马的军队，想想都浑身打抖。好在现在的人都不喜欢串门，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摆那下手，这样一来，能称得上邻居的大抵和过去持平。
　　我搬来住的时候，秉着和气生财的想法，再加上新小区住的人不多，和谁都想套个近乎，也不管套不套得上，也不管套来干什么用，先套了再说。为了表示我的友善和诚意，只要做了点包子馒头什么的就往各家端。大家也不客气，送什么收什么，至于礼尚往来，全凭人家的良心和我的运气。
　　我们是二零年住进来的，没几天，墨便和后面一栋的小孩玩上了，并且成了很好的朋友，恰好他们又在同一个幼儿园，一来二去我和男孩的妈妈（催婚篇的小黄）也熟络了起来。但我们绝没有成为朋友，然早产出生，我全职在家带着他。幼儿园是在另一个小区，隔的不算远，走路过去大约十五分钟。我不会骑电动车，遇到天气不好就很麻烦，两条马路全是急来急往的车子，下雨就开的更急，把地上的泥水溅的我和墨满身都是，你还不能找他算账，只能对着他远去的车尾巴臭骂几句。有一次小黄去接她儿子的时候顺便把墨带了回来，我一时高兴把家里刚做的包子全端了去，墨为些还吃了醋，说我是要认别人当儿子。
　　“要不以后我都一块接回来吧，我电动车大，而且是顺带，还省的你不方便。”小黄提议说。
　　“那多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我没有拒绝，也没想去拒绝。放了学的小朋友饿的能吃下一头牛，就墨而言，当时能一口气吃掉四个我做的大肉包。不知道学校怎么搞的，一点油水都不给。我不喜欢占人家便宜，于是每天下午把然哄睡着了后，我就做一些面点，包子烧饼轮着做，这样两个小家伙放了学就可以垫肚子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为了维持这段难得的关系，在我看来是难得的，我变着花样弄吃的，渐渐地成了为了送人而去做东西，而不是为了吃而去做东西。小黄嫌麻烦，直接从放学后就把儿子留在我家，等吃饱玩够了再喊他回去睡觉，这样晚饭也顺其自然地被我一块承包了。
　　有一次我烙了一些梅干菜饼，吩咐墨给小黄家送去几张。等墨回到家，我便收到小黄的信息，她有些不高兴，甚至还带些愤怒，她说：“我家六口人，你才送五张，怎么够吃嘛。”我听出了她的抱怨，可我也十分为难，我只做了八张，除去然，我们家也只能每人分到一张。为了证明我不是故意的，我一五一十向她解释，她却说：“原先你也要吃呀。”我无言以对，是我没长嘴，还是辛苦劳作的人根本不配吃呢？
　　近几年来，每年的六七月之间，我会从网上购一箱二荆条用来做牛肉酱，这成了一种习惯。二荆条不同于其它辣椒，它长而细，微辣中带着丝丝软软的天然甜，这种辣椒做出来的牛肉酱，既不会辣嗓子也不会觉得干巴，小孩们都十分爱吃。我一次会做很多瓶，要花一天的时间，而且还需要老方在一旁给我打下手，工艺极其繁杂。正因为太繁琐且成本极高，所以朋友喊了多次要买，我全给拒绝了，免费吃可以，但买绝对不行，这是我唯一一次自断生财之路。做出的牛肉酱，家人送几瓶，朋友送几瓶，最后留给自己的所剩无几，墨眼睁睁地看着冰箱里的牛肉酱消失殆尽，无比痛恨，又说我没把他当儿子。反正当不当儿子不是他说了算，母子是既定的事实，且不管他说些什么了。
　　牛肉酱是我亲自送去小黄家的，我特别享受别人投来赞赏的眼光，这个是墨代替不了的。小黄等不及就要开封吃，牛肉酱是用来下饭的，她竟然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我心疼极了，照这样子的吃法，牛肉酱就算拿船来装，也是不够吃的呀。她吃的满嘴流油，红油流进了牙齿缝里，她嚼了好半天总算咽了下去，似笑非笑地说：“不够辣不够咸，哪天拿些够辣够咸的来，我家全都重口味。”我有些尴尬，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回以微笑。桌上躺着一袋面包，她拿出一个只往嘴里塞，她的嘴可真大，一口就咬掉大半个，我看着她吃我也想吃，可她没喊我，我万万不敢动。一直看着她吃这吃那，挺没趣的，便起身告了辞，之后无论如何再也不想去她家了。
　　年底时我把然送去了乡下，他不走我就没法上班，家里开支那么大，我不能不上班。我很快找到了工作，上了班就没办法再弄吃的。小黄听说后，一点不为我感到高兴。她不再顺带墨回来，恰巧我那份工作下班晚，墨每天看着同学们陆陆续续接走后，还要坐上三个小时才能等到我赶过来接他，一路上他总是闷闷不乐。我知道是我来太晚了令他不高兴了，可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叫他多多体谅我，他看出了我的为难，只好安抚我说：“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没事，你不用管我，我只是不开心，并没有生气，过一会就好了。”小时候的墨，真是一个顶级暖男，我有时心酸到热泪盈眶。
　　我家隔壁的隔壁比我们搬进来早些，我们住进来时，是小伍的婆婆进来打的招呼，当时墨的奶奶也在这里，两个老太太聊的十分投缘。当时小伍在坐月子，我也在坐月子。出了月子后，她一天要过来好几趟，中间就隔着两扇门的距离，跟进自己家似的。起初我家客厅还没有买空调，正好又是夏天，小伍每次来坐不上两分钟就走了，说我家实在太热了，她回家吹会空调再来。小伍家的大女儿比墨大三岁，小女儿和然同岁。两个孩子总脑袋挤脑袋的凑一块玩，墨毕竟比人家小，什么都学人家的，连人家撒娇发脾气的调他也学，我每次一听到他发出那个调，我就想打死几个人，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那是一种能扰乱人心智的魔音，跟电视里的音杀功差不多。女孩子不太搭话，平时也爱理不理，很是反复无常。经常和墨吵架吵着吵着就哭回家去，要是在家里被小伍骂了，她会不分青红皂白把墨赶出家门。我看着墨灰头丧气地回来，满肚子的气，我说：“别去人家家里了，动不动被人轰出来，多丢人。”墨不以为然，贱兮兮地说：“她赶我是她的错，不是我的错，我不丢人，今天赶了就明天去呗。”男人真是贱的没骨头。
　　待到然半岁时，正值冬天，小伍为了省尿不湿，竟然给孩子包尿布，一泡屎尿下来，躲都躲不及。她不想给自己家添麻烦，就把女儿抱到我家来。坐不了几分钟，一泡屎尿倾泻而出，然后叉起女儿的两条胳膊溜之大吉。把墨的奶奶气的肺都要炸了，扬言也要抱着然去她家沙发上拉屎尿。我说算了，人家串门的第一天就说要做一辈子的邻居，这才几天。幸亏我家是皮沙发，不然沙发都不知道报废了多少。
　　23年的暑假，墨没有回乡下，我每天早上做好一份饭留在锅里，冷饭冷菜不怎么好吃，他总埋怨。我趁周末做了一堆饺子，叫墨中午去小伍家叫奶奶帮忙煮一下吃。隔壁奶奶很热心，会煮上满满一盘，我很是感激。小伍的女儿喜欢吃我做的肉，我便时不时烧一盘红烧肉送去，有时是粉蒸肉，也有时是排骨，有一段时间肉贵的惊人，但我想，只有自己吃亏，别人才不会亏待墨。但不知怎的，到了晚上墨却要吃上一大碗饭，我很吃惊，忍不住问他：“饺子不够吃？别省着吃，没了再包就是。”
　　“煮了一盘，我吃了一小半，妹妹吃了一大半。”
　　“妹妹有饭菜吃，下回你给她尝一两个就好了，别饿了自己。人家帮的忙妈去还。”我告诫他。
　　“不是，妹妹哭着喊着要吃饺子，就是不肯吃饭，奶奶就不停地喊我给妹妹，我没办法。”
　　“你其实可以用饺子换妹妹饭吃。”我提议说。
　　“奶奶没说，我总不能直接吃吧，我会不好意思的。”
　　“明天妈还是给你留饭吧，虽不好吃，但总能吃饱。”墨点了点头，小时候的墨乖顺地像只小绵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给她家送肉，突然有一天，小伍风风火火的闯进我家，手里举着一本小学生作文本，“你看看，你都被我女儿写进作文里了，我都没这个荣幸。”她笑着说。我拿过来一瞧，原来是在描写我做的红烧肉，赞赏的好词好句一大堆，但我并未被这一串华丽的词藻砸晕。见我只是礼貌的笑了笑，她又说：“嗐，昨晚她还在那念叨你的红烧肉呢，怪我不会做，让她没有口福。”
　　“哪里哪里。”哪里是你不会做，分明是你不想做，我心里说。
　　“要不你家要做的时候喊我一声，我也买点肉来，我们打个平伙？”
　　“……我做了的话，她过来吃吧。”她满意的走了。
　　我们打过一次平伙，刚好小区停水了。我们都着急做晚饭，她约我一块叫人送桶装水，说这样能便宜点。我信了她的话找了人来送水，水是送到家了，人家要收2块钱辛苦费，我们平摊每人一块。后来再停水，她便一声不吭骑电动车去运水，运完再来告诉我要买水。谁叫我笨手笨脚不会骑车呢。她还喜欢跟着我买东西，我买沙发垫她也买，我买鞋柜她又买，我买折叠凳她还是买。五块钱的折叠凳她嫌买的麻烦，便我帮她代买，买完她塞给我一把硬币，全是一毛一毛的，数了半天竟然少给了五毛。
　　来者皆是客，哪怕来的是邻居。墨特别好客，小伍的女儿们一来。他恨不得把家里的零食掏空，一一装进人家的四个兜里，害的人家走回去跟王八爬似的。有一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我最爱吃的饼也一块掏了空，我气愤地揪他耳朵，“全给了人家，你妈不要吃的？”他大吃一惊，“我忘了你要吃。”
　　透过打开的门，我看到墨和小伍的大女儿站在走廊窃窃私语，我不敢走过去偷听，只能远远的看着。她的女儿一直吃个不停，墨仰着头一直咽口水，我看的直跺脚，真想冲过去揪起墨的两耳朵拎回家。“她一点都不给你吃吗？”我劈头盖脸问，过了许久，他才回家。
　　“哦，你说小姐姐啊，她说东西是她妈妈买的，她不能给我吃。”
　　“那你妈买的为什么就能大把大把给她塞呢？”
　　“她说她妈妈只有一点点钱，只能买一点点东西。别人吃了就没有了。”
　　“——”
　　在墨快满六岁的时候，我便不再保管他的压岁钱，那时他对钱还没有太多的意识，只知道到处臭显摆，在孩子堆里装大款。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当然他们不是贼。一个晚上我们正在吃饭，墨突然离桌，抱了一个鞋盒子出来，盒子里一撂钞票。“你哪来这些零钱？捡的？”我走到近前，边问边数。
　　“不是，我和小姐姐换的，用一张换了这么多张呢。”墨俏皮地说。
　　“你个傻子，人家用三十五元换走了你一百元，你还高兴的不得了。”我气到心慌。
　　“三十五和一百哪个大？”老方问，他也气的够呛。
　　“当然是一百了。”他对答如流。
　　“那你为什么要用大钱换人家的小钱？”老方继续问。
　　“小姐姐说，她只有一点钱，压岁钱全被她妈妈拿走了，她好可怜。”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真是个憨皮。”我问老方要不要去和小伍说，把钱换回来。老方想了想，说这次就算了，小孩子不懂事，要是还有下次，再向人家要。怎么还能有下次呢？我往老方的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两下，疼的他啊啊直叫。
　　墨很喜欢带小朋友来玩，他交友我一向不反对，我只要求不准进我的房间。有一天我们都不在家，他带了一个比他矮半个头却比他大的小男孩来玩。男孩走的时候拿走了他的一百块。我虽然不再保管他的钱，但我时不时查他的账。这事很快被我发现。他老实交待说，男孩看到他的百元大钞，一直盯着看，他看出人家想要，就送给了人家。照他这样子的散法，千万家财都不够散的。这次我气到嘴唇发紫。命令他必须把钱要回来。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给男孩打了好几个电话要钱，男孩每次都说要找她妈妈，找着找着就不了了之，他妈又不是土地神，有那么难找的？看样子墨是要不回来了，于是我找到了男孩的妈妈。他妈妈是个不知名学校的老师，我把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下，她说这是小事，她会马上把钱退给我。钱迟迟不回来，我又去找了她，她还是说马上退钱，可钱还是不回来。这样来来回回三四次，我要的疲乏了，原来要钱比欠钱还受罪，进了别人的兜，就是别人说的算，装成孙子也没用。
　　老方真是生气了，他比我下手还快，当天就没收了墨的全部财产。墨不敢闹，他自知理亏，还有些自责。也就是从这两件事后，他突然变的视钱如命，谁都别想再拿走一分一厘。他亲妈也不行。